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每天給我三大抱

文.陳淑芳

母親本名是鐘春英,民國17年出生,祖籍新竹關西,大家稱呼她はる,
她的父親與阿公早逝,又逢戰亂勉強把小學讀畢業。

她的童年與婚後,命運都是坎坷崎嶇,她常說:「人不能懶惰,天無絕人之路」,這是母親的金玉名言。

母親受過日本教育,講話輕聲細語、溫柔有禮,見過母親的人都說她很有氣質。當她睡前脫下假牙笑起來,比沒牙的baby來得可愛。

有一年夏天,我踏入娘家的客廳,母親很專注看八點檔,我打趣的說,我聞到一股花香,母親說哪來的花香,只有汗臭味而已,母女相視而笑,母親說我當阿嬤了,把還這麼俏皮。其實母親常常做善事,在我的心中,她那顆善良的心,猶如花朵般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我的母親今年八十七高齡,出生於台北市,祖籍新竹關西鎮客家人,她的本名是鐘春英,日治時代大家稱呼她はる。

母親婚後不被夫家的人所疼惜,母親帶著我們四兄妹,跟著父親南北數度遷居討生活。

在我十二歲那年,終於在南方澳的小漁村落腳賃屋而居。父親受雇漁船工作,生活非常困苦,母親自己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從來沒有讓我們挨餓過,當乞丐來乞討時,她還是把僅有的食物送給他們吃。

記憶猶新,父親常從漁船帶下的剩飯,裡面夾雜著蟑螂屎,母親一一的挑出來,蒸過給我們吃。蟑螂屎臭得令人難以下嚥,母親對我們說:「你們父親在船上工作很辛苦,他們都一直吃這種飯,有白米飯吃,要懂得惜福,把它當成吃補吧!」

我們是客家人,不管遷居到哪兒,還是會受到一些人輕視,然而善良的母親一再告誡我們,要做一個有智慧的人,絕對不能因此背祖,不能有憎恨心,學習釋懷原諒他人,也不要因自己貧困,而看不起自己,最重要的要做一個有品德的人,要多行善佈施,我們兄妹都銘記在心。

雖然生活貧困,母親還是讓我們受教育,繳學費對父母而言是龐大負擔,船東又無法借貸,想升學的我,小學畢業後,還是含著淚水去阿姨家幫傭,未能圓求學夢。

母親愛我深切,一年後回來考初中,也許上天疼惜我,讓我多讀了三年的書,此時又遇上父親在漁船工作嚴重受傷,從鬼門關搶救回來,貧困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我想讀師範學校的夢也破碎了。哥哥此時讀職校,成績優秀保送國立大學,父母也無力栽培,只得選擇跑商船供弟妹讀書,下船後又考進公職。

我們兄妹很爭氣,都不負父母所望,弟弟大學畢業後考上公職,妹妹商職畢業在貿易公司當會計,我在醫院當助理護士,兄妹同心協力,家中的經濟大為改善,兄妹各自成家,買了房子後,父親卻肝病辭世,晚年無福享受天倫之樂。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一直和未婚的小弟居住台北,妹妹婚後也住台北,她能就近常去探望母親;我還是住南方澳,有空也會去探望母親的。

讓我印象最深刻,有一次搭台鐵要回蘇澳時,忘了一個東西,其實那東西並不重要,當火車將要進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母親喘吁吁的呼喚著,她說擔心趕上公車後,又沒能遇上我。

火車進站了,母親轉身離開,看她步履蹣跚爬著階梯,讓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不禁眼眶濕潤起來。

在車上,看到乘客吃便當,我就憶起母親常在我們出遠門時,總會捏個鹹飯糰,和水煮蛋,讓我們在車上吃,甜滋滋的心情,不時浮現在腦海裡。

母親多才多藝,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還會縫製衣服,有繪畫天分,記得我小學回家的功課多又要畫圖,母親幫我畫了一張海底世界交差,我才知道母親有這個天份。

母親年紀大了,她還是好學不倦,去讀小學夜校,因為以前她讀日文,國字有的不會讀,所以她要去學注音符號,拼走音了,笑到自己眼淚都飆出來。

她還學英文字母,幫我帶那個未滿一歲的小孫子,指著英文字母,Y唸ㄚˋ,笑翻我們一群人。

有一天,我兒子拿著iphone,玩吹美女裙襬遊戲,她很好奇也跟著吹,結果吹不動,把假牙差點吹掉了。她說科技太神奇了,電視廣告中,電腦會撿土豆,還可以掀裙子呢!兒子說還會帶您上山下海。母親後來才知道,街上常有一群自言自語的瘋子,原來都是在講手機。

母親的住處沒有電梯,每天上街買菜,總要爬四樓,雖然膝蓋關節隱隱作痛,她總是換個角度想,要不是天天爬樓梯身體早就垮了。

我兒子工作在台北,和母親相處最久,兒子婚後把另一個房子給他們住,當他們有了孩子,我北上幫忙照顧孫子,母親的生活變得多采多姿。

我們相隔兩條巷子,母親經常過來與曾孫互動,教他唱日本童謠,帶他去附近公園玩耍,公園的人羨慕母親年紀大了,還能幫忙照顧曾孫,真是好福氣。

天氣好,我與母親帶著孫子到處走,一路上我都跟拍錄影,母親幫我照顧孫子,讓我專心剪輯,完成的影片有一百二十多部,放在網站與親友分享。

因兒子住處太小,兩年前我們搬家了,母親開始寂寞了,母親離我們住處,騎車約十分鐘。母親每天面對寡言的弟弟少了互動,自從我們搬家後,覺得她身體健康有落差,我幾乎每天帶著孫子去探望她,看到母親開懷的心情,更能體會親情互動是老人家的精神支柱。  

母親是一位很環保的人,廢物廢水再物盡其用。雖然生活無慮還是很節儉,但對子女並不吝嗇。當我植牙不夠費用時,母親說缺多少拿去吧!

她感嘆著,以前貧困有牙齒沒得吃,現在一副假牙,連牙床都萎縮,美食當前用黏著劑黏住牙齒,也享用不了,每餐都必須吃爛爛的食物,煮爛了營養都流失了。

我常勸她不要把吃剩的菜餚隔天再吃,對健康會有影響,她還是惜物,無法改變多年的習慣。  

母親頭腦還挺精明,詐騙集團騙不了她,我最擔心她什麼事情都很逞強要自己做。母親也愛乾淨,常爬到五樓頂曬棉被,抱著棉被上下,老人家是最怕跌倒的,真令我擔心。

母親視力越來越差,有一眼幾乎看不見,甚至眼鏡帶了一天,鏡片掉落渾然沒發覺,所以天色昏暗沒人陪伴,她是不會出門的,平常白天看醫生搭公車,母親都不會麻煩兒孫。

有一天我走進母親的廚房,有小蟑螂,還看見螞蟻爬滿菜餚,她說哪有?頓時心疼的告訴弟弟要多關照母親。

母親去年年底,小便時馬桶裡都是鮮血,她說從未感覺不舒服或疼痛,只是尿解久也變細了,她想或許是老人家尿道萎縮的通病。

住院檢查後,發現膀胱壁有一顆約一公分的腫瘤,內視鏡切除後檢驗是惡性腫瘤,幸好週遭組織都沒有病變。我們不敢告知母親,怕她無法承受這個事實。醫生說往後治療的藥物毒性很強,我們應該告知母親一些事項,讓她心理有準備,醫生也比較好著手。

我們隱瞞約一星期左右,想適時委婉的告訴母親真相,母親是聰明的人,從未住院多天的人,此回住院二十天,每天吊好幾袋的點滴,看著膀胱引的流管,沖洗出的血水,她很堅強的說:「年紀一大把了,只要不折磨我太痛苦,信任醫生的治療。」

母親話中有話,大家都心照不宣,母親堅強的面對每一天,醫護人員也覺得她不像病人,不免對母親安然的態度感到敬佩。

母親說最讓她欣慰的事,我們這群兒孫感情融洽且孝順,遇上困境互相伸出援手,尤其金錢借貸,都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從未有傷感情的事發生。

她說她的人生如倒吃甘蔗,未來面對定期治療要更堅強,只希望病情不再惡化。幸好母親食慾很好,每週回院治療狀況都很好。母親堅忍的毅力,豁達的人生觀,一定會戰勝病魔的。

雖然不習慣跟母親常說我愛您,但是我一直有個願望,希望在母親在有生之年,獻上一份愛的禮物。我曾在羅東社大上課,王秋霖老師曾說,想做某件事時,要即時去做,否則白髮蒼蒼視茫茫,就無能為力了。

於是我花了約一年左右的時間,為母親寫了約三萬多個字,紀錄她一生中的點點滴滴與三十分鐘的紀錄片。

母親看了這些作品,很開心的常跟友人說,她虧欠我,沒有能力栽培我,我跟媽說不要自責,幸好有社大讓我圓夢,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告訴老公,我們真是太幸福了,母親年紀一大把了,還時常關心我們的芝麻大小事,她對子孫的愛是永無止境的。

我真希望每天能擁有「三大抱」,老公很驚訝的說:「哪三大報?有必要嗎?」


我說:「你誤會了,我是想要『擁抱』母親、你和兒孫,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三大抱』!」

母親的教誨

文.沈秋蘭

沈陳藝女士,1937-2013。
  母親教我的事情還很多,我在回省中一一的撿拾。
  母親最後以身教諭,教我自由,脫掉、脫掉,脫掉世間的禮教、習俗,個個的束縛與障礙,直指世間一個老舊的驅體,疲累終至消失的歷程。
  母親過後,對人生終極的問題,我不再害怕,母親教誨我,那是生命的進程,不需要感慨的,轉頭回看,走在我後頭的人,生生不息,如江如河奔騰不息,生命不斷的獲得接續,不斷的獲得展演與開闊。用這個角度看,生命是沒有悲愴的,是不需要悲愴的。

11月17日早上醒來,和以前最大的差異是,我已經沒有母親了。

失去母親的第一個夜晚,竟完全無法入眠。這世界沒有什麼不同,什麼都還是如常運作,只是我失去了母親,這份憂傷,讓我完全無眠,幾乎一入夢就醒了過來。

陽台上,上回媽媽買來的香瓜,吃剩的果皮,還散發出香瓜甜甜的香氣,而買瓜來的母親,卻已經離開這個世間。

每每回想父親離世的那段時間,因為還有母親在,現今反而覺得那段時光是溫暖的,於是頻頻拿出那段時間的記憶來取暖。那段時間,哥哥們交付給我的任務就是陪伴母親。我全心全意的陪著母親,和母親一起作息,晨昏午睡,同床共眠。從那時候起,我和母親變得更相依為命,母親也把她自己交付予我,心靈上也更依附我了。

昨晚出門買一些東西,什麼都讓我觸景傷情。走經街上一家賣衣服的店舖,一股鬱悶就湧上心頭。母親來永和家裡玩的那天,天氣突然變熱,我們吃飽中餐,我和母親走進這家店舖,母親想買一件較薄的上衣。母親翻看了幾件衣服,老闆娘又熱心的幫母親推介幾件衣服,但母親沒有看到喜歡的,於是不到幾分鐘我們就走了出來。

星期四是母親的頭七(去世一個星期)。早上去郵局辦事回來,想去洗頭。我心裡想如果去那家我曾經帶母親去洗頭的家庭美容院,美容院的老闆娘可能會向我問起母親最近好嗎,到時我該怎麼回答好呢?我考慮了一下後,決定轉往中正路上不認識母親的美容院洗頭。

洗好頭髮,走出美容院,我心裡不由擔起憂來,頭髮會不會洗得太香了,被哥哥嫂嫂們聞到了,他們心裡會怎麼想?母親才剛去世不久,我就上美容院洗髮,在古代大概是大逆不道,於「禮」不容的事情了。母親離世,子女要去除一切娛樂與享樂之事,例如看電視、上臉書,去美容院洗髮,並接受按摩……等等的事。

但母親去世,比一年十個月前,父親離世,讓我對人往生這件事情,心態更為自由、開放。不知道是不是和母親特別親近的關係,知道母親不會在意或不高興,我這些「違反禮法」的各項行為。母親靈前的照片笑吟吟的,母親的嘴角微微的提起,眼神裡也隱藏著一種似小女孩般開心的笑意。母親的笑容,像是在應許我所有「不容於禮」的一切舉止行為。

母親反而要我以自由自在的心態,來看待他離世的這一件事情。記得父親去世時,經過一段時間,我還不忍心用筆寫出他「去世」的這兩個字。但母親教我自由,直接指出生命的真相,讓我理解對應。

母親以身教諭,直指一個世間老去的身體消失的過程,來教諭他的四個子女。那是生命的進程,沒有悲傷感慨,當我們回頭一看,後面的人群接踵而至,生生不息。如果以這個角度來看,生命沒有悲愴,反而是如江如河,不斷的獲得接續,然後不間斷的展演下去。

於是盡情的脫掉那些虛偽的形式,脫掉世間的禮教習俗,脫掉人間(喪禮產業)製訂的繁文褥節,脫掉個個的束縛與障礙。然後真實的去面對自己失去母親的情緒與感受。

母親走在我的前頭,一直不斷的教導著我。

一個養女的告白

文.汪林昭

筆者生母幼絨女士。
每年的清明節,教會都會用一個主日在禮拜中安插一個追思的程序,藉此來引導弟兄姐妹懷念已過往的故人。而今年在這程序中有許多的感動湧上來。

在慧香姐吟唱「謝謝你來陪我,陪我走人生路,走過黑暗坎坷路……」之中,已過往的長者及其一生,和我這數十年來所走的路都一一出現在我腦海中。雖然今天是懷念已故長輩,但我卻發現這首詩其實是我的心聲,是我對主說:「謝謝祢來陪我。」

我是個養女,在我6-8個月大時,生父生母將我送給別人,在養父母家裡,我算是排行老大,底下有三個妹妹。在我的親生父母家,上有二個哥哥,下有三個弟弟,只有我是女兒。長大後,我常問我的生母:「妳只有我這個女兒,為什麼把我送人?」她只回答:「因為家裡貧窮。」她的一句話,卻是我的一輩子。養父母對我不錯,但因是老大,常感到家庭責任的擔子較大,工作較多,也會聽到「這是養女」這樣的話。當時心中百感交集,但因年幼,也不曉得該如何表達。雖然小時候,養母常帶我和妹妹去生母家玩,但總覺得和生母家中的一切都有距離,有種陌生的感覺。直到長大嫁做人婦後,那種陌生的感覺依舊。每次回去,只敢呆呆的坐著,不太敢多說話,或做什麼事。心中常想著:「這是我的根嗎?我是在這裡出生的嗎?」

後來,信了主。有一次參加聚會時,主開了我的眼睛,讓我看見並開始能體諒,當年親生父母因孩子多,家中貧窮,養不起這麼多孩子,只好忍痛將我送人的無奈……。我也體會到,雖然在人生之中,我遇到各種難過的事,但是上帝的愛卻是加倍傾倒在我身上。「謝謝主耶穌,祢為我被釘在十字架上。」這些年來,我感到苦悶時,當我仰望十字架上的祢,我就想到:「主啊!祢是無罪的,我算什麼?我有什麼?祢為我死,把新生命給我,我已是祢所救贖的,祢擔當我的一切,我以後所走的路,祢會帶領我走。」因主走過各各他的路,嘗過十字架的苦,祂了解我心裡所有的感受。

去年,生母過世了。俗話常說:「父死路途長,母死路途斷。」就是說父母過世之後,兄弟姐妹回家的次數都少了,感情也都疏遠了。但是感謝主,告別式後,不但沒有變得疏遠,反而更是親近。嫂嫂和弟媳婦常常叫我回去,說,要是看到我就像是看到婆婆的樣子。姪兒也說我長的超像爸爸,有一個在大陸工作的弟弟常常打電話給我;有一個在泰國做生意的姪女,過年時,包一個紅包給我;大弟最近也常常帶我去好玩的地方;小弟也常常寄蛋糕給我吃……,諸如種種。我只能說:「感謝主!祂顧念我心裡的一切感受,把美妙的親情,加在我的生命之中。」

「謝謝祢來陪我」這首詩歌的最後一句:「你的愛常溫暖我寂寞的心。」我常常不知道,也不明瞭主的愛,但主的愛卻時常溫暖我心,也願主的愛溫暖、滋潤每一個家族!

貧窮孩子的母親

文.陳中水

幼絨女士,1915-2005。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每聽到這句話、或這歌詞,一個身材瘦細、動作迅速的影像,就出現在腦海中。不錯,那就是我的阿母。聽說全世界最共同的詞彙就是:媽媽。天下媽媽都是一樣的,但我還是很主觀自負的認為:我的母親是最偉大的。

媽媽是養女,生於五個姐姐後的老么,養父母(外祖父母)均是從事算命卜卦的盲人。家中淒涼、童年失歡,可以想像。人生不但沒有彩色,更不是黑白,只在灰色地帶。但鄰居接濟、媽媽伶俐上進,也有日式小學的教育。父親體弱多病,只靠零工作活。所以全家生活打理、親友往來、兒女的教育,全賴母親張羅;煮仙草凍,做粉圓湯,由爸爸與哥哥賣送。再苦也不能苦在孩子身上,再苦也要孩子受教育。媽媽那堅毅、刻苦、勇於承擔的個性,是我一輩子,永遠學不盡的功課。

國小時,我是領清寒獎學金的貧戶學童;讀農校時,我是訓導主任保證的分期付學費學生。同學穿著特多龍、太子龍的制服,我是補釘的卡其布和唯一的襯衫。夏天放學後換洗時,常在灶頭烤乾,否則就是半濕半乾地上學去。鞋子則是用手縫補的萬里鞋。我常抱怨衣不如人,食不如人(便當常是米飯和醬油、蘿蔔乾)大哥更勸我棄學當學徒。媽媽總是流淚著告訴我,只要你想讀,我割肉賣錢、幫傭當下人也讓你讀書!我只能號嚎啕大哭的上學去。雖然童年我窮困,但我從不怨天尤人,更不敢違背道德良心,知道惜福、學習回饋社會,媽媽的教導是最大的因素。我更常常立志發誓:要賺很多錢來幫助家人。所以去跑商船、創辦農牧場,投資傢俱工廠,35歲考進郵局儲匯部。天天數錢數到手抽筋。賺到第一桶金時,買地蓋房子,幫媽媽討了三房媳婦後。媽媽才釋下重擔。

當我把定期存單利息交到祂老人家手上時,祂竟拒絕,更說我一生為高利貸利息所苦,為了這個家,曾向神明發誓,將來子女有成,借款給人,不要利息,甚至本金都能放棄。我常陪媽上育幼院,我曾感概地說:要不是媽媽,我可能在這裡長大。媽不以為然地說:你們不要忘了爸爸為你們的付出和苦心。輕描淡訴地把祂地的一生辛勤勞苦與爸分享。為人父母後,更體會養育子女,教導兒女的艱辛不易。此時媽媽的影像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和腦海中。雖然祂離世已十多年,但我總覺得祂就在我左右,向我教誨,向我嘉許。我要很自負的說:祂是最偉大的母親。
  

小女孩

文.陳彥仲

陳莊惠美女士。
年屆40的當口,最堪安慰的莫過於聽到這樣的話:「妹仔,你畢業了沒?」在那偽少女的一身裝束背後,我總是忍不住得意的嘿嘿兩聲。

我向來是少女的,作為家中的老么,助長了自我想像的氣焰。3年前,媽媽停留在65歲,不再老去,我的少女情懷始瞬間破解,一夕之間跌至媽媽的年歲。我攬鏡自照,那被巨大的哀傷擠壓出的皺褶,如夢初醒地投射在我空洞的眼神裡。

父親與我相偕,共同抹去我們身上那層悲傷帶來的灰。已是第四年。我和父親,成為唯一的相對,無論年華再逝多久,父親眼下的小女孩,是我,永恆不變。

小女孩。也或許是種未被察覺的遺傳。我初發現時,是確認罹癌的那一日,媽媽脹紅著臉,哭亂了髮,跌坐之餘,兩腿還氣惱的在地上蹬啊蹬,豈不像極了拗脾氣的姑娘家?

小女孩。那癖性與病中的媽媽,不離不棄。連續在病房枯等的那十餘日,當那每逢午後便規律越過標準值的、媽媽的體溫,終於不再離奇地出現,「那麼,明天可以上藥了。」未待醫師人等全數離房,媽媽隨即雀躍地手舞足蹈,像只被青春活力漲滿的弓,射出,只為了迎接那充滿肅殺之氣的化學治療。

親愛的小女孩,媽媽。素白著一張臉,端坐在床沿,雙手緩搭在併攏的腿上。被某種神祕的頻率準時誘發的嘔吐,讓她只能力守矜持面對著女兒的便當。一絲絲未能藏好的渴望,洩露在她眼角的餘光裡。如此的,小女孩般模樣。

「啊!我也這麼老了嗎?」媽媽的攬鏡自怨,總是那當下的哀愁而已。媽媽,若是想起某樁令她發噱的事,那咯咯笑彎了腰的身形,又成了個,小女孩。年屆40的我,恐怕還差得遠呢。 
(寫於2011年)

一年容易

文.陳彥仲

陳莊惠美女士,1944-2008。
 我的媽媽,嘉義東石人,少女時上台北求學與工作,22歲走入家庭,成為一名再普通不過的主婦,婚後第一年生下的長子,五歲時診斷出自閉症,從此她放棄自己的人生,完全為子而活。
 在她癌逝的同年,她的兒子也因病離世。

 過去的那一年,我始發現自己一些潛在的能力。二姑曾搖晃著我的上臂,說:輕輕一折就可斷了似的,但我能扛起我和媽媽在醫院生活的所有家當,獨留媽媽自行面 對我無法插手的病痛與恐懼;我推著媽媽,以及病床,還有醫院對我們的遺忘,或者說是怠慢;我撐住媽媽,僅僅是五分鐘,卻像五個紀年的絕望,我和媽媽皆意外 她的雙腳再也站不穩,像個化了骨的布偶,只是,掛在我臂彎上,卻如同鉛塊般沈。

 我沒忘了,我曾經如何懼怕,升起自我心底的魍魎精魅,存在於自我恐懼的背脊後與轉頭之間,後來,我也能夠,直視深夜中不停開闔的電梯門,能夠獨自穿越同樣 夜裡無人等待的開刀房門前,只有我一人腳步聲的樓梯間,走廊,生死之際的此處。大夜班剛巡完房,我在本子上寫下「母親將成為死的遊魂,而我為生的遊魂」。 我開啟新的認知,或說我有了新的煩惱:媽媽與我,在新的次元中,我該如何安排新的位置?

 沒幾天,媽媽死了,原本我可擁攬、我想守護的呼吸與體熱,成為一張照片、一紙牌位,我如同往常擰乾的臉巾,只能擦拭相框上的輕灰。在冷藏室內,媽媽被層層 包裹在抽屜裡,但眉毛有點雜亂,我皺了下眉頭,那是媽媽最自豪的一部份,我輕輕為她拂整,同時得注意,眼淚不能熱濕在那冰冷僵硬上。

 我曾經不解,為何世界可以繼續運轉如常,於是我成為自外於他人的小宇宙,天氣永遠是大雨。來去於家與家之間,冗長的公車路途,我能哭,在肩挨肩的人群裡,我是一座沈默的雨林。

 過去的那一年,陪著我走完新的第一年。那些記憶如此尖銳,我一次次拿出來重新劃破自己,血流不止,淚流不停,直到血與淚滋潤了心,媽媽在我心底開成一朵小 花。家裡的後陽台,黃金葛如常茂盛,我曾擔心那過盛的攀藤會連同悲傷,把爸爸噬去。我穿著媽媽的圍裙,摸索著媽媽整理盆栽的可能方法。我是媽媽的載體,我 的心臟還溫熱的跳動著。楊桃產季剛過,鳳梨接著熟透,我的舌尖忙著品嚐媽媽最愛的味道,如今也成為我喜愛的味道。

(寫於2009年)

李榮春文學館.2014年5月活動表

五月份,我們想靜靜地談母親。



上個世紀的母親,
歷經戰亂的母親,
獨力飼大七個子女的母親,
阿莫多瓦述說的母親,
山田洋次描繪的母親。

五月,來李榮春文學館閱讀母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