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李榮春文學館.2014年3月活動表

「很快!」大哥不禁有所感慨的說:「記得那一年牧野才要到大陸去,還像不久之前的事,一轉眼就是八九年了!」

...「太平了!」大哥鬆了一口氣,笑著說:「從此,大家總可以快快樂樂的,過一下子了吧!」--《海角歸人》



 戰爭是時代的悲哀,也是屬於這塊土地,無法抹滅的創傷。

 2014年3月,李榮春文學館回到台灣舊時光。
 從1930年代的生存掙扎,跨越至1950年的苦澀青春。
 看每個小人物在這樣的時代裡用力呼吸,走過記憶與傷痕,終成這塊泥土的養份。
 這是台灣人勇敢面對的悲哀,與驕傲。


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從《老人與海》出發

時間:2014.2.22下午2點至4
地點:李榮春文學館
參加人數:11

 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於1952年問世。這本兩萬字的小說,讓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他簡潔、平實的寫作風格,也撼動了美國文壇,從此名留至今。到現在,只要登入美國各大文學院的網頁,查詢”The Old Man and the Sea”,即能找到各章節段落的相關研究論文。

 這是「李榮春讀書會第一次閱讀世界文壇的經典作品。這一天也有新朋友的加入,從老人堅毅的性格談起,思索究竟老人要搏鬥的對手,是比漁船大上兩倍的馬林魚、是迴游偷襲的鯊魚、是變幻莫測的海洋,還是他自己?

 1958年,由史賓塞崔西飾演老人的電影版上映。電影幫助我們快速進入故事文本,卻難以表現作品本身的細節美感。但看過電影之後,也有孩子因此產生興趣,回頭翻閱書本,因為想知道得更多。

 《老人與海》讀一遍是不夠的,每個年齡層對人生有了不同的視見,年輕時看一遍,幾年後再讀、年長時還要看,都能看見不同的意涵。



 這一次就不做讀書會詳細的側寫,而將我們談到的幾個篇名與話題稍做搜尋整理出來,做為延伸閱讀。

(以下資料來源:整理自網路)

《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開頭

In the last summer of that year we lived in a house in a village that looked across the river and the plain to the mountains.  In the bed of the river there were pebbles and boulders, dry and white in the sun, and the water was clear and swiftly moving and blue in the channels.  Troops went by the house and down the road and the dust they raised powdered the leaves of the trees.  The trunks of the trees too were dusty and the leaves fell early that year and we saw the troops marching along the road and the dust rising and leaves, stirred by the breeze, falling and the soldiers marching and afterwards the road bare and white except for the leaves.
 那年殘夏,我們住在一棟村舍裡,小村隔著溪流,平原與群山遙遙相對。河床中有岩石和沙礫,在太陽下顯得乾爽爽,白淨淨的。河水清澈湍急,現出澄藍的色彩。軍隊由屋旁走向大路,掀起漫天殘泥。樹葉都蒙上一層粉末,樹幹也髒兮兮的。那年樹葉提早凋落,我們眼看軍隊開過大道,塵土飛揚,樹葉被和風一攪,紛紛掉下來。士兵一一推進,然後路面空空如也,只留下滿地的落葉。

真實的高TRUE NOBILITY

In a calm sea every man is a pilot.
But all sunshine without shade, all pleasure without pain, is not life at all.  Take the lot of the happiest--it is a tangled yarn.  Bereavements and blessings, one following another, make us sad and blessed by turns.  Even death itself makes life more loving.  Men come closest to their selves in the sober moments of life, under the shadows of sorrow and loss.
In the affairs of life or of business, it is not intellect that tells so much as character, not brains so much as heart, not genius so much as self-control, patient, and discipline, regulated by judgment.
I have always believed that the man who has begun to live more seriously within begins to live more simply without.  In an age of extravagance and waste, I wish I could show to the world how few the real wants of humanity are.
To regret one's errors to the point of not repeating them is true repentance.  There is nothing noble in being superior to some other man.  The True Nobility is being superior to you previous self.
 風平浪靜的大海上,每個人都是領航員。
 但是,只有陽光而無陰影,只有歡樂而無痛苦,那就不是人生。以最幸福的人的人生為例--它是一團亂麻。喪親之痛和幸福的祝願彼此相接,使我們一會兒傷心,一會兒高興,甚至死亡本身也會使生命更加可親。在人生的清醒時刻,在哀痛和傷心的陰影之下,人們與真實的自我最接近。
 在人生或者職業的各種事務中,性格的作用比智力大得多,頭腦的作用不如心靈,天資不如由判斷力所約束著的自制、耐心和紀律。
 我始終相信,開始在內心生活得更嚴肅的人,也會在外表上生活得更樸素。在一個奢華浪費的年代,我希望能向世界表明,人類真正需要的東西是非常之少的。
悔恨自己的錯誤,而且力求不再重蹈覆轍,這才是真正的悔悟。優於別人,並不高貴,真正的高貴應該是優於過去的自己。

「冰山理論」Iceberg Theory 

I always try to write on the principal of the iceberg. There is
seven-eights of it under water for every part that shows. Anything you
know you can eliminate and it only strengthens your iceberg. It is the
part that doesn't show.
--Ernest Hemingway, 1958
 我總試著以冰山原則寫作。水底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凡是你所知道的東西,都能刪去;刪去的是水底看不見的部分,是足以強化你的冰山。--海明威,1958

 1932年,海明威在他的紀實性作品《午後之死》(Death in the Afternoon)中,第一次把文學創作比做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他說:「冰山運動之雄偉壯觀,是因為他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文學作品中,文字和形象是所謂的「八分之一」,而情感和思想是所謂的「八分之七」。前兩者是具體可見的,後兩者是寓於前兩者之中的。後來,大家在研究任何文學作品的時候,總是首先要搞清楚水下的「八分之七」,因為這一部分是冰山的基礎。

 海明威作品列表

小說
1925
年:《春潮》(The Torrents of Spring
1926
年:《太陽依舊昇起》(或譯《妾似朝陽又照君》)The Sun Also Rises
1929年:《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
1937
年:《雖有猶無》(To Have and Have Not
1940
年:《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lls
1950
年:《渡河入林》(Across the River and Into the Trees
1952
年:《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
1970
年:《島之戀》(Islands in the Stream
1985
年:《伊甸園》(The Garden of Eden
1999
年:《初見即真》(True At First Light
2005
年:《乞力馬扎羅下》(Under Kilimanjaro

非小說
1932
年:《午後之死》(Death in the Afternoon
1935
年:《非洲的青山》(Green Hills of Africa
1962
年:《Hemingway, The Wild Years
1964
年:《流動的饗宴》(A Moveable Feast
1967
年:《By-Line: Ernest Hemingway
1970
年:《Ernest Hemingway: Cub Reporter
1981
年:《Ernest Hemingway Selected Letters 1917-1961
1985
年:《危險夏日》(The Dangerous Summer
1985
年:《Dateline: Toronto

短篇小說集
1923
年:《三個故事和十首詩》(Three Stories and Ten Poems
1925
年:《雨中的貓》(Cat in the Rain
1925
年:《在我們的時代裡》(In Our Time
1927
年:《沒有女人的男人》(Men Without Women
1932
年:《乞力馬扎羅的雪》(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1933
年:《勝者一無所獲》(Winner Take Nothing
1938
年:《第五縱隊與49個故事》(The Fifth Column and the First Forty-Nine Stories
1972
年:《尼克亞當斯故事集》(The Nick Adams Stories
1987
年:《海明威短篇故事全集》(The Complete Short Stories of Ernest Hemingway
1995
年:《海明威故事選集》(Everyman's Library: The Collected Stories

其他關於海明威的著作或電影:

我是海明威的巴黎妻子》The Paris Wife

 「我多希望在還只愛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死去。」海明威口中這個「她」的故事,獻給所有義無反顧為愛燃燒的世間女子
 巴黎賦予海明威的靈感成就了《旭日依舊東升》這部小說,海明威在日後更有散文集《流動的饗宴》回溯這段難以忘懷的巴黎歲月。但兩本書都遺忘了一位在海明威生命中留下深刻刻痕的女子──海明威的巴黎妻子,是海明威最初的愛戀,是時移事往無數年後,海明威在自殺前仍想說上最後一次話的對象。
 海德莉,一個過著幽閉生活的二十八歲女子,像個老處女般寄居在姊姊家,看著昔日同儕或結婚成家,或謀職立業,過屬於她們的日子,做自己的事也犯自己的錯。而她卻活在童年意外與父親自殺的陰影之下,在家人的過度保護中寸步難行。渴望掙脫,卻無一技之長可賴以脫離困局。腳上沒有纏足,卻走不出家門去。
 這樣的一名女子,遇上了日後將在美國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海明威。這個當時還沒沒無聞、一樣活在父親自殺陰影之下的年輕窮小子,讓海德莉向來蒼白的人生幻化出炫目的色彩。愛情把海德莉的腳步帶往新的城市,婚姻則把她帶往全然陌生的國度。
 海德莉跟隨懷抱著文學大志的海明威前往文人薈萃的巴黎,陪著他四處投石問路,與葛楚.史坦、艾茲拉.龐德、費滋傑羅等日後無不成為經典大師的人物相交甚篤,並成為當時風起雲湧的藝文團體裡的黃金佳偶。
 在放恣不羈的巴黎氣息中,在才子佳人環繞、文人墨客相互較勁的環境裡,海明威努力尋找讓自己名留青史的聲音。他將自己和海德莉及一群朋友豐富而狂烈的生活寫進小說裡,成就了《旭日依舊東升》,之後更有散文集《流動的饗宴》回溯這段巴黎歲月。然而,隨著機會一個個到來、名氣日漸水漲船高,海明威對一眾文壇好友,甚至是對海德莉這位糟糠之妻,逐漸有了不同的眼光和態度。海德莉身為妻子的角色也變得更具挑戰性,但義無反顧的她仍努力地忠於這份刻骨銘心的愛情。她深切地意識到,巴黎成就了他的事業,卻彷彿要奪走她的愛情。到頭來,他們終究還是面臨了一場會讓他們的奮鬥目標徹底崩解的危機。
 在海德莉的故事中,你將讀到世紀文豪海明威不為人知的面向,更將與海德莉一同經歷愛情裡的疑懼、擺盪、背叛。這是一個平凡女子的人生淬鍊與激烈蛻變,更是翻遍文學史也讀不到的哀婉篇章。
電影《戀上海明威》:敘述海明威與戰地記者瑪莎葛宏間的情感糾葛。由妮可基嫚與克里夫歐文主演。

電影《永遠愛你》
 由金獎導演李察艾登堡祿執導,珊卓布拉克與克里斯歐唐納主演,改編自真人真事,記述少年海明威與愛格妮范考斯基的秘密戀情,當時海明威18歲,范考斯基26歲。范考斯基是一位護士,兩人於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相識相戀,海明威以她為本寫下傳世名作《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塑造了《戰地春夢》裡的烽火佳人凱瑟琳巴克利。然而,凱瑟琳的原型身分一直成謎,直到1961 年海明威自殺後,他的兄弟為文追憶,才在文章中公開謎底。 

 十年後,一位學者麥可雷諾在佛羅里達專訪愛格妮范考斯基,寫成第一本《戰地春夢》的研究專書──《海明威的第一次大戰》(Hemingway's First War),揭露了這本小說的自傳性。而直到海明威的戰爭同袍亨利維拉與詹姆斯納格出版了《海明威的戰火戀情》,這段往事全貌才浮現。 

 麥肯奇艾斯汀飾演《永遠愛你》片中的亨利維拉,維拉後來成了外交使節,1918年時他亦曾參加紅十字會,到義大利開救護車。他因虐疾與黃疸病,到米蘭的紅十字會醫院就醫,與院中的海明威成為知交。當時院中有很多人喜歡愛格尼,維拉也不例外。但是有一天下午,他看到海明威握著愛格尼的手,他就知道,自己輸給海明威了。海明威死後不久,維拉與愛格妮恢復來往。愛格妮希望死後能跟父母、外祖父母葬在退伍軍人公墓,維拉靠著自己在公家機關的人脈,為她實現了這個願望。 

 1984年,愛格妮范考斯基在首都華盛頓下葬,現場並有六人儀隊,以表揚她在紅十字會所做的貢獻。為表謝忱,愛格妮的丈夫將她在大戰期間寫的日記送給維拉。維拉集結了她寫給海明威的信,及海明威從義大利寫回家的信,經研究海明威的學者詹姆斯納格檢視後,於1989年出版。1996年終於在李察艾登保祿奔走下,結合克里斯歐唐納與珊卓布拉克推出這部《永遠愛你》。

三國因:(陳中水老師補充)
 故事出自明朝馮夢龍的《喻世明言》中的第三十一卷《鬧陰司司馬貌斷獄》,其中大意是在替三國人物找出前世,以說明善惡果報、天理循環之事。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李榮春文學館.五月《懷母》」徵文辦法

書寫.懷母

  最初離開母親的就是那根拐杖,本來跟母親是寸步不離的,後來母親自己一步也走不動了。許多年它一直是母親走動唯一的支柱,畢竟不得不割愛,把它丟下一邊了。
 接著便是那隻馬桶。現在白羽扇也掉落了,這是最後的了。母親最後僅存的這一點力氣也消失了,母親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拿它了。 
                     ──李榮春‧《懷母》

  你有多久不曾跟母親說「我愛妳」、「謝謝妳!」、「對不起,我讓妳擔心了」,或者「老媽,我好想妳!」?
  我們長大了,媽媽轉眼被我們催老了,少女的青春年華,在養育兒女的歲月裡,漸漸消逝。
  我們習慣在部落格、臉書、網頁發文分享吃喝玩樂,生活中開心的、不開心的點滴照片,卻好久好久不曾完整寫過一篇文章,只專注為了母親而寫。

  「母親」是李榮春文學中最重要的主題,也是他安身立命的生命重心。母親黃針女士過世後,他以倒敘手法寫下感人的中篇小說《懷母》。透過書寫,將對母親綿長的思念,寄託在文字之中。
  今年五月,「李榮春文學館.五月《懷母》」系列活動,我們想為媽媽們在「李榮春文學館」舉辦一場特展,自「書寫.懷母」出發,邀集大眾一同書寫母親,徵求文字與相片稿件,記錄每一位母親的身影以及你對母親的愛。


徵文時間:即日起至2014415日止
徵文對象:凡具中華民國國籍之一般大眾
徵稿內容:(以下三項均為必要內容)
(一)文章:散文體為主,文章標題自訂。字數3003000字(含標點符號)
以下徵文主題可任選其一,或綜合兩項以上書寫:
1.      懷母:思念已不在身邊的母親
2.      我的母親:關於母親的大小事
3.      對母親的懺悔告白
4.      對母親的感謝
(二)相片:請附一張母親的照片、或與母親合影相片電子檔,並附100字內關於母親的簡短介紹(繕打於投稿人資料表內),可節錄自投稿文章全文,或另行書寫。
(三)投稿人資料表請務必填妥各相關欄位。
投稿方式:文章及投稿人資料表以Word電子檔、照片以JPG檔,於2014415日前寄送至電子信箱 leeliterature@gmail.com
入選文稿刊登:
(一)入選文章全文與影像,將在20145月份陸續刊登在本部落格,及臉書「李榮春文學館」網頁中。
(二)相片與節錄文字將以平面特展型式,於李榮春文學館內展出。
(三)入選者並將獲贈紀念禮品一份。

這不是一場徵文競賽。
  如投稿作品與影像照片能明顯辨識與主題範圍相關,且無違反善良風俗,符合上述格式或規定,並檢附齊全資料者,均可選入。
這不是作文批改。
  我們相信作者書寫的語意均是個人創作風格的一部分。但為求文字流暢度及各篇文章格式統一之必要考量,主辦單位有酌以潤飾參賽文稿內容之權利,文章修改原則以明顯的錯字或標點符號修正為主,其餘作者原意均予以保留。
其他注意事項:
  所有投稿作品參加活動者,需同意無償授予主辦單位用於教育性質之利用推廣,主辦單位擁有不同形式發行之權力,亦得以用任何形式推廣、保存、轉載、發行,不再另付酬勞、版稅及任何費用。
  主辦單位保有修改、變更或暫停本活動之權利,本實施辦法如有未盡事宜,得經主辦單位決議修改公布之。
主辦單位:李榮春文學館
  電子信箱:leeliterature@gmail.com
  電話:03-977-3126地址:宜蘭縣頭城鎮開蘭舊路4

~~今年五月,讓我們一起寫一篇關於母親的文章,不是作業,也沒有目的,就只為了她~~

2014年2月6日 星期四

李榮春文學館.2014年2月活動表


海明威簡單的寫作語言,與文字背後的精神,震撼了世界文壇。
二月份的讀書會,我們一起讀海明威《老人與海》,透過海明威的書,將打開我們對美國近代文學的視野。

與一條大魚奮戰到底。
與鯊堡監獄及官僚長期對抗的戰役。
與理查帕克在海上漂流的奇幻之旅。
以及一場需要無比勇氣與毅力的人生拳擊賽。

過完年了,這個月,我們來談堅持吧!

2014年1月19日 星期日

午後,我們談阿嶽和游仔藤(下)

 李榮春文學館內是榻榻米地板,清潔不易,原則上是禁止飲食的。但一起讀書、談書,總覺得不佐以茶點,似乎是無趣了些。美幸為每個人貼心的倒了杯熱茶,李醫師也準備些點心,很高興每個人都能尊重這個空間,小心地享用。


〈游藤與我〉

 我再度先分享我的筆記:「書裡的游藤與主角同樣如呂炎嶽角色一般,都是真誠之人。作者寫作也十分具有勇氣,如果他陳述的是真實的,對於他把和游藤一起去看『脫衣舞孃』也寫入其中,寫下私密的欲望與行為,很了不起!
 在《懷母》書版第343-345頁中,描寫游藤與人對話的段落很生動,讓我閱讀時感到很有趣;第363頁,也就是本篇故事最末,我感覺到李榮春對於他所懷念的人生片段,歷歷如畫浮現眼前,他似乎唯有將這些片段不斷地記下,才能捕捉到當時的畫面,也才感到滿足。
 但我有個疑問:游藤為什麼會突然離開念佛會呢?(《懷母》第352頁)」
 大凱回答:「游藤始終沒有出家,在念佛會裡,出家法師決定一切,卻不是他所能掌握的,所以他就選擇墮落。」
 馬丁說,游藤的「墮落」只是點狀的行為出現,自始至終,他的本質並沒有改變。他繼續分享:「故事人物是每個人的一種投射,有些具有我們的一部分,有些則有我們永遠做不到的特質。透過角色不同的追求(游藤追尋哲理、李榮春追尋文學),但最後都回到人的本身。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只距離幾步路而已,竟然就住了這麼多特殊的人,包含李榮春,將他們記錄下來。這樣的環境,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具有怎樣的內涵,都會影響這土地上的文化。」

 大凱的分享,談到通篇文章的主題:「孤獨」。
 「這篇故事的名稱是『游藤與我』,但前半段都在描寫游藤,裡頭的『我』,在『脫衣舞孃』一段時才現身。他寫到主角內心的窘迫,在他的文章得獎後,他自己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旁人為他高興,游藤還在火車站等了他一天……那是一種內心的極度孤獨,他所寫的『游藤與我』,實際上就是李榮春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大凱的分享極為透徹,看進了李榮春的內心,我們不禁為他鼓掌起來。

 李醫師說,他從小就認識游藤。這個人的思想與行為,影響他們家50年。他與父親、家人的談話主題,50年來圍繞在游藤的身上,反覆思辯著他們家的思想價值,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游藤是個聰明的人,辯才無礙,反應很快。對於他的佛教思想,有人認為他很壓抑,但我個人認為,是他所參詳的佛學,並沒有完全進入他的內心。他享受講經時,眾人聽他開口的光環,所以後來包含星雲法師等佛教團體進來頭城,他都感到瞧不起他們。」
 美幸說她在文學館時,曾經碰過有游藤的學生,或說是宗教上的追隨者,曾來頭城尋他的墓,也來李榮春文學館參觀。李醫師回應,聽說他後來離開頭城,曾到桃園經營道場,但也未聽說晚年的狀況。李醫師曾與他辯論過哲理,也許惹得游藤不高興,後來再到他家找他兒子,游藤在裡頭遠遠看見他就不理他了!
 「靜坐的最高境界,是『愛的湧現』。」李醫師說:「但我認為只有愛是不夠的。英國哲學家羅素就曾說:『只有愛,無法解決問題。要加上知識,才能有better life。』究竟是宗教解決人生問題,或者藝術解決問題,長久以來經過不斷的思辯。」
 淑珍過去曾在美術館擔任志工,她說,梵谷也曾擔任過教士的助手,在宗教與藝術之間的取捨,或許也能參考梵谷。
 最後,李醫師介紹另一篇收錄在《和平街》中的〈走投無路〉與馬克斯韋伯談「清教思想對後代影響」的文章,陳中水老師提供林語堂《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都可做為〈游藤與我〉的延伸閱讀。

 從文學、歷史、宗教,再談回人生,兩篇短篇小說,讓我們意猶未竟。正如李醫師說的:「我們的話,是談不完的呀!」

(讀書會完整相片請連結FB李榮春文學館瀏覽)

午後,我們談阿嶽和游仔藤(上)

時間:2014.1.18下午2點至5
地點:李榮春文學館
參加人數:17

 李榮春筆下的短篇小說,書寫了兩個思想、行為與眾不同,但卻又平易近人,存在你我生活週遭的人物:「阿嶽」與「游仔藤」。
 他們與李榮春相同,是確實存在幾十年前頭城鄰里間的人物。在討論李榮春的小說時,總希望能跳脫停留在故事裡描寫在地景物、人物的侷限,因為太過考證或談論他書裡的時空,甚至做為史料來參佐,將會使李榮春文學的價值被限縮在區域之內,也有真實性的疑慮。
 但既然這兩篇小說談的是在座有人曾經認識的人物,我們也很好奇,真實的「阿嶽」與「游仔藤」,與書裡描寫的有幾分呼應?這次讀書會共有17位朋友齊聚一堂,有在地的頭城人、有從鄰近礁溪而來的,也有從外地移居到頭城的讀者;讀書會的有趣之處,在於參加者的多元性。從同一本書裡,每個人看到的、感受到的區塊不盡相同,能激發出不一樣的視野,於是今天,便無所謂談人或談書了。


〈頭城仙公廟廟公呂炎嶽〉

 我先分享自己的閱讀筆記:「在寫作方法上,先敘述主角與廟公交誼的過往,交代兩人分開後聽見關於廟公的傳聞,兩人重逢,待一段相處之後,廟公再與主角坦承關於傳聞的種種。
 在《和平街》書版第85頁,作者描寫清晨遠眺仙公廟風景甚為精彩:『站在廟前,朝下遠眺,碧波萬頃,太平洋無垠際地展現在眼前,火紅艷麗的朝陽,剛露出滾圓的一端,浮現在龜山左近,海天相際的水平面上。一片五彩繽紛的朝霞籠罩著龜山,龜山隱約在其中,縹緲有如幻境,恍惚間疑似蓬萊仙島。』頭城人真幸福,能夠享受這麼美好的山海之景。
 另外,感受到主角與呂炎嶽都是真誠的人,雖然都上了年紀,卻是內心純真如童。且從呂炎嶽的作為來看,他很有公民意識。」
 在座最年輕,卻獨有見解的大凱呼應:「從書裡描寫他傾盡家財,也是為了公民素養的竭盡全力。但我覺得呂炎嶽似乎有幾個矛盾點,主角因為呂炎嶽說要在山上種竹子,四處去找竹苗,呂炎嶽卻遲遲不種下,最後僅以一句『我母親不答應我種』做推託,兩人在山上扭打起來……就像孩子一般。而柴刀將對主角劈下又停手、以及他的驕傲……既然他會做無私的貢獻,怎麼會如同主角說的:『驕傲會使你變成魔鬼』?」
 我也回應大凱,呂炎嶽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正確的,必然有「自信」,未必是「驕傲」。

 遠從台北專程而來的老頭城人興芳(馬丁),是第一次參加讀書會。他分享了童年時爬頭城仙公廟,總會遇上廟公呂炎嶽。當時對這個白髮長鬚、奇裝異服,似有仙風道骨的廟公十分有印象:
 「我記得每次遇到他,都會叫我們進來。他有個小廚房,當場就煮起麵、炒米粉,叫我們來吃。廟側有個忘了是誰的遺像,他每次都要向遺像鞠躬,然後講這個人的豐功偉業……
 「書裡有寫,是國父遺像!(《烏石帆影》第117頁)」有人回應。
 「是國父啊?」興芳接著說:「這個廟公還很會教訓囝仔,小孩子調皮,就被他叫到面前訓話!
 故事最末兩個人吵架,在地上打滾,是最有趣的一段。整個故事描寫這個人與其價值觀,也是一種藝術的表現。」
 住在和平街上的嘉華說:「我也記得仙公廟廟公很兇,小時候去爬山,如果偷摘樹果,就會被罵!」雖然這篇故事還沒讀完,但《烏石帆影》中其他篇章,例如〈和平街〉,就抓回了不少她兒時在和平街上的童年記憶。

 楊樹仁老師是畫家楊乾鐘之子。他語帶玄機說:「緣分是很奇妙的!」他微笑著站起身來,走向文學館的場景燈箱前,按向「呂炎嶽布店」的按鈕:
 「這是呂炎嶽在開蘭路上的布店……我家就住在布店的隔壁!」大家笑了起來。
 他接著說:「但我個人並沒有實際接觸過呂炎嶽,也沒聽過人家說他的壞話,當家人鄰居提起他,都說他是個樂善好施的好人。
 有一次我二哥騎腳踏車,掉進以前辳漁之家附近的溪仔,當時就是『阿嶽』幫他把腳踏車和人從溪裡拉上來,二哥還描述說,他還幫忙把腳踏車上晃了幾晃甩乾水。他的人很善良。」
 研究頭城文史的莊漢川老師,對此做了補充:「你們知道『阿嶽』為什麼會在溪邊嗎?以前的辳漁之家旁邊有個腳踏車棚,有一陣子呂炎嶽就在車棚旁邊開了布店。大約是民國55-60年之間。」
 戲稱自己是頭城「耆老」──「奇怪的老人」,莊老師繼續分享:「我推測這篇小說應該是民國60幾年時寫作。民國50幾年時,頭城除了復興工專(現蘭陽技術學院)是當時宜蘭的高等學府外,武營另有間『新儒學院』,位置在目前戶政事務所、派出所一帶,也是高等學院。當時鎮公所曾用復興工專操場幫它蓋校地……。我曾與呂炎嶽的二子是高中同學,記得畢業時我曾寫了一段話給他:『你終於可以振翅高飛了』,後來就再沒聯繫。」
 再談回書裡的呂炎嶽:「他對事情的輕重緩急、時間先後順序與一般人不同,所以空有抱負。他絕對是純樸善良的好人,但以現代人角度而言,就是缺乏時間管理、經營概念的人。他的布店會倒閉,就是因為他開的價錢很實在,卻不能容忍客人討價還價,所以生意做不下去。」
 「奇怪老人」莊老師,果然為大家補充許多頭城史料的養份!

 金蓮小姐住礁溪,讀書會前她提早來到頭城,在老街上逛了一逛,感受李榮春書裡的場景。但仍不知「仙公廟」在哪裡,要找機會去走一走才行。她說李榮春的文字平鋪直敘,使用的語言很容易親近,但從書裡,看見了他的孤單感,以及對家的渴求。
 「一個人想成功一種事業,只活幾十年,時間實在不夠。起碼要活上一百歲才有辦法。」(《烏石帆影》第107頁)這段話,讓她有些感動。另外,她覺得就書裡的描述,呂炎嶽應該是一位成功的父親,不明白為何和兒女卻有隔閡?裡頭對於他與太太的關係也沒多著墨,讓她感到很好奇。或者在那個年代,夫妻之間原本就是那種缺乏愛情的關係吧。

 洪勝賢先生做了簡單分享:「我覺得呂炎嶽是藉由種竹子一事,來考驗李榮春的。看他是否真有毅力與決心。」

 在台北長大,十分嚮往鄉下生活,移居頭城將滿一年的淑玲說,她從李榮春的文字裡看見許多對鄉村鄰里的美好,也讓她對頭城更加認識,正在思考將李榮春的故事作為與孩子分享的床邊故事。

 育真也自外地移居頭城,剛來頭城時就造訪過李榮春文學館,但當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直到這次讀書會的機緣,才有機會接觸他的文學作品:
 「剛開始讀他的文字會有點不適應,他的語言跟現代人閱讀習慣不太相同。這兩天再看一遍,就能夠比較進入他文字背後陳述的故事,感覺上,他用一種含蓄的方式表達情感……他並不會直接傳達他的喜好,但這種含蓄的方式,我覺得很喜歡。」
 楊樹仁老師對育真的分享心有戚戚焉:「作者在情節鋪陳上是很有技巧的,而且有他的幽默感!」

 淑珍說自己是從台北移居礁溪的,稱讚著頭城真好,是個有文化的城鎮。她很佩服李榮春,能夠如此專注的寫作,畢盡一生之力。她也認識這樣的朋友,但李榮春卻留下可貴的文化財。全心全意投入在一件事情上,除了文化背景的滋養,也需要有經濟上的無虞。
 此時李醫師笑了:「妳是說我四伯(李榮春)是『好額人』嗎?」

 而最後到場的保瑜也贊同著呂炎嶽的「公民行動意識」,說不定是頭城的第一人。他做的許多事,包含在瑞芳車站幫忙打掃,都不是為自己而做,而是無私的奉獻,這是一種很有氣度、氣量的人。
 李醫師也笑稱:「就跟保瑜妳在做的事一樣啊!」

 中場休息前,由李醫師為這篇做總結:「我在47歲時四伯過世,第一次看到這篇文章,到現在這兩天重讀,每讀個兩三行,就會忍不住站起來,在我診所裡來回走動,讚嘆著他怎麼那麼會寫?他的文字不似余光中那樣中國式的精煉語言,但我認為可與魯迅相論。在《祖國與同胞》裡,主角的名字叫『魯誠』,就是『對魯迅忠誠』;《祖國與同胞》是戰時李榮春在大陸所做,89萬字洋洋灑灑,當時他才二十幾歲,真的很有天分。
 在這篇〈頭城仙公廟廟公呂炎嶽〉裡,他寫對呂炎嶽的聽聞,結構上具有十足的張力,每字每句都恰到好處,沒有一句是多寫的。
 『他是一位真摯的、認真的,人生舞台上的好演員、好角色。他同時也要一般人能夠欣賞到他,使大家獲得同樣的感動和快樂。有如創作者,或藝術家,他們的心血的結晶,莫不都希望能喚起一般廣泛的共鳴,炎嶽只有藉語言,通過語言,復現他的美的體驗,美的感動。他這時的神態,跟創作的情景,並沒有什麼兩樣的。』(《烏石帆影》第116頁)這真是台灣文壇上短篇小說的高峰之作!」


 分享至此,我們稍做休息,再繼續談另一篇故事。

(未完待續)

2014年1月10日 星期五

我的四伯--挑戰命運和時代的文藝工作者李榮春先生

文.李鏡明

他要將一種意念、思維、感想、一一把它描繪成為具體的現象。這種無影無蹤瞬息變動的靈魂的狀態,這種生命的無形的根本的活動,要透過文字把它形象化,確實也不是很容易,但他對這種工作的興趣,卻越強烈,叫他停止這種工作,那無異是叫他不要再活下去一樣。這種靈魂的渴求的活躍,無論如何困難、失敗、無希望,他的寫作的衝動是這樣的強烈,絕對不會停下來……──節錄自《八十大壽》遺稿
李鏡明全家與四伯李榮春合影
左起:榮春、金治(鏡明太太)、鏡明、登五、月娥(鏡明父母)
 我和四伯父榮春先生生活了四十年,昔日的相處,給我留下了美好溫馨的回憶,但最可惜的是,在世的時候,沒有切身地接觸他的文學心靈。
 李榮春先生(1914-1994),我的四伯父,認識他的時候我大概67歲。那時父親在頭城老街──和平街租了一間房子,祖母和我們住在一起,祖母床舖的旁邊有一張八腳眠床,是四伯父的床,長大了方知道,是預備給他結婚用的。舖上經常空著,是我玩耍的好地方,他從外地回來,我們就一起睡那兒。記得四伯父總是在「公媽」前的八仙桌上寫字,稿紙前面一瓶裝著深藍色的墨水,在百燭燈光下微閃著反光,給我好奇童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伯父靜靜地寫,一直到深夜,倦了就到屋後的古井邊沖冷水,他不拘小節,生活簡單,作息規律。當我偷懶成績退步時,母親每次都生氣地叮嚀,要我學習伯父的榜樣。
 10歲的時候,大嬸給我們一塊在街尾南門福德廟橋旁的土地,父親就在這裡建了新居。為了節省經費,遠房的表兄弟都胼手胝足合力幫忙,四伯和我也不例外,趁暑假,每屆午後,祖母就給我們12塊錢,四伯拖著「哩啊卡」(手拉車),我在後頭踩煞車,一齊到福德溪撿大石頭回來填地基,肚子餓了,就到野外小店買糕餅充飢。我方才慢慢注意到他的腦筋好像天天失神的在想什麼,雖則他很願意在烈日下勞動,可是手腳常常失措,他常對我說一分鐘他都不願浪費,永遠都學不完,時時刻刻都是他寶貴的生命。
 民國47年,我11歲、四伯45歲,我們搬到新居,八腳眠床改裝成祖母的新床,不過這以後23年,四伯都去台北。為了初中入學考試,我天天惡補,完全不知道他去那兒做些什麼事?這期間我聽說有一本書,稱做《祖國與同胞》,是四伯寫的,曾得過獎。我好奇的爬上爬下尋找,終於在舊書箱裡發現了一堆。往後曾經試圖讀了好幾次,除了「……嘿……嘿……」的對話外,看不懂也提不起興趣。3年後他又回來,原本父親就在祖母床旁預備了竹床給伯父當落腳處,所以往後幾年一直到我外出念書,我和他是日日生活在一起的。
 初中是我一生快樂、痛苦交集,印象深刻難忘的3年。健壯的身體讓我沈迷於籃球場,發洩不完的體能和令人好奇的大千世界,使得我渴求和必須靜心坐下讀書的升學主義背道而馳。我常常受著學校和父母親的雙重處罰。四伯父的回來,賜我在受難的時候多了一層倚靠。有一次月考,英文臨時抱佛腳,正在茫然之際,考前4小時他將我從床上叫醒,在屋簷下一字一字的教我,那時我才知道他竟然也會英文。
 四伯習慣倒頭就睡黎明即起從不賴床,在曙光微亮下穿著條短褲,抖擻起精神,尋著青雲路穿越木麻防風林到海水浴場,再沿著浪滔衝擊的沙灘慢跑到竹安河口。他一手握著破毛巾,赤身露體,在龜山島朝霞乍露金光萬道之際,來回不倦地慢跑直到汗流浹背,然後面對浩瀚的太平洋,生氣虎虎地踢起拳腳,熱了,就衝到浪潮裡浮沈。等到我起床的時候,他已是沖完了冷井水,靜靜的坐在窗邊寫稿子。我永遠記得這樣的光景:早晨的和平街,約910點的時候,一束陽光從天窗射下,空氣中的浮塵隨著光束挪移著,屋內傳來了祖母泡茶時瓷器的清脆碰撞聲,四伯父靜悄悄的書寫,興到處,獨個兒微笑著,他總是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椅子旁有漿糊和剪刀,他不厭其煩的將改妥的稿子裁剪整齊,小心滿足的貼上,永遠是那麼興致,那麼充滿希望的樣子。平常時候,祖母臥久了需要翻身,她按電鈴,可是四伯正寫得入神,總是讓鈴聲一響再響,祖母生氣的罵他是前世積欠文字債,今生來償還的,才會落得這般潦倒落魄。四伯的翻身搥背,總是這般粗手粗腳的,常挨祖母的罵,和他寫作時那種細緻耐心的模樣,真是判若兩人呢!
 民國49年底,四伯父回來,一直到53年初我北上台北念高中,其間3年多,我和他朝夕相處。我們非常熱愛這兒的生活,尤其對故鄉抱著一股說不出的濃厚感情。啊!美麗的家鄉──頭城!蘭陽開發史上第一個漢人墾拓的小鎮,是我們一生希望、夢幻、感情孕育的所在。這樸實的小城,背倚巍峨青翠的山峰,面對浩瀚無際的太平洋,有邊疆市集蓽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汗漬和風華,素有「小蘇州」、「桃花源」的雅稱,西元1796年先民在吳沙公的號召率領下,越過三貂嶺在此建立了立足地──頭圍始,至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台灣割讓止,約莫一百年是它最繁華的歲月,1810年宜蘭正式納入大清版圖,烏石港登上歷史舞台,成了蘭陽平原出入口貨物的樞紐,而面臨港濱的和平街(舊稱中南街及中北街)自然成了「蘭陽第一街」,從此這街道就像一條夢幻似的河流,喧鬧著野台戲急促的鑼鼓聲,纏和幻舞在炮竹煙霧中的龍陣,從祖先的意識裡流向祖母、叔伯、父母親,和我們,在深層的腦海中形成了一片永遠抹不掉的記憶。這時候四伯已近天命之年,他一生為了理想大部份時光都在東飄西蕩,尤其流浪大陸9年期間,音訊斷然生死未卜,帶給家族極大的惶恐和著急。趁著這一段時間陪著祖母渡過風燭殘年,一方面可靜下心來繼續創作,他方面也可重享天倫之樂略盡人子孝思了。
 和平街雖則洗盡鉛華,卻依舊保存應有的持重和寧靜。那些日子,每遇上傳統日我們總是欣喜期待,非但不認為是落伍封建,反而徘徊流連,忍不住地想親身去觸及每一分快樂的時刻。最令人懷念的是春節,四伯父對它非常的敏感,打從臘月伊始,他就像小孩子似的瞪著雙眼引頸期待,他的內心隨著春天的來臨悸動,除夕清晨小鎮市集內熙來攘往趕辦年貨,顯現出人間繁榮的景象,到了黃昏,野外田家、竹籬瓦厝響起此起彼落的鞭炮聲,點綴微寒陰霾的歲末景緻,我們總是大小都出動,繞一趟山邊海濱,向舊歲做最後的拜別。四伯常認為「過年」是人間成了天堂,可是辭去舊歲又是多麼捨不得。及至大年初六,眼看年節將過,下意識地又在街頭巷尾,尋著廟會、子弟戲一次又一次的貪戀著。
 他生活簡單規律,慾望又少,性格憨厚。父親常常比喻說四伯的內心如童心般的赤誠。他對寫作的態度,是如鋼鐵般的堅持,絕不會因任何因素而動搖。為了創作他不敢結婚,不事生產,也不重視體面,頭髮經常不理,衣服但求溫暖蔽體不嫌美醜,惹來背後閒言冷語。祖母時常規勸他,希望四伯出去工作,好儲蓄些成家立業的本錢,可是他就是始終不肯,祖母為此常擔心流淚。多少次的夜晚,當我睡在身旁時,她老人家總告誡我要好好讀書,長大以後讓四伯有個依靠。為了賺一點香煙和稿紙的錢,他挪出一部份時間到三伯父的腳踏車店工作,可是經常心不在焉,把車搞砸了,挨三伯的罵!
 和平街的新居雖然說是瓦厝,父母親經年打掃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四伯一大早就坐在臨街窗戶的藤椅上讀書寫作,他十分喜愛舊俄國時代和法國巴爾扎克式的寫實小說,椅子上常擺的有《包法利夫人》、《高老頭》、《羅亭》、《貴族之家》、《安娜卡列利娜》、《罪與罰》、《卡拉馬左夫兄弟》等書,老舊的封面蛀著霉味,不過他耐心一遍又一遍讀著,好似要將書本讀破的樣子。我常翻閱它,雖不了解書中的意思,但是發現冊頁內夾著樹葉或卡片,給我一種古樸悠遠的感覺。他一再強調寧可精讀不必濫涉。
 偶爾好友游藤來訪,先生善書法愛談佛理,常喝酒,興起時,他拍著桌面,瞪目問我們生從何來?他認為四伯父的文學是一種「非究竟」的學問,時常鼓勵四伯父應該放下一切,遁入佛門追求永恆的生命。記得一個中秋節的深夜,爸爸、媽媽、四伯、游藤夫婦、隔壁伯母等共78人聚會在青雲路小橋上,時明月皎潔,涼風徐徐,大家準備了素菜、花生、月餅,席地而坐,彼此擊碗高歌,暢懷人生。紅露酒溫了熱血,剎那間,游藤變成「廣長舌」,悲喜交集地大談佛理,恍恍然有一種吞宇宙的氣概,而四伯則醉得沈甸甸地抖著筷子,直夾著嵌在空瓷盤上的兩隻蝦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隨著年齡的增長,那一夜變成越來越美麗的回憶。
 鎮上南門街尾的天主堂是間雄偉的建築,拱頂尖上的十字架,夜晚時亮起燦爛的螢光,遠在5公里外的火車上都看得到。民國52年三伯母去逝,葬禮時,四伯父遇到了魏神父,他們彼此已互相注意多年,席間談到如何保持身體健康的話題,四伯誇示說只要好好每天規律的運動,如擦拭零件般地把器官保養磨練,他可以活到一百歲。不過這位曾在中國北方傳教,遠從荷蘭來的神父,聽了以後,告訴四伯說肉體的生命是短暫的,終將歸於塵土,不若靈魂永生的重要,他建議四伯有空的話,不妨常到教堂走走。過了一段時間,我看到四伯經常入神的閱讀聖經,這事引起我的好奇,我想,祖母雖然中風臥床20多年,可是佛珠不離手。而且母親每天大清早就虔心拜佛,祈求我學業進步並閤家平安。更何況,游藤居士知道的話,對這位幼年好友將會多麼的失望,甚至視為叛徒。可是他不但花更多的時間研究經內的意義,還不時上教堂聽道。又告訴我,新約福音書裡基督的博愛精神,是如何的崇高偉大,還介紹使徒保羅寫的哥林多前書,稱讚表現了人類追求宗教的熱情和真誠。
 那年年底,我上台北念高中,四伯父也到深澳火力電發廠做工。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其中的緣故。原來,教會和熱心的教友們,期盼他到南部神學院受訓,畢業後當神父傳道。入學手續皆已辦妥,催促了好幾回,只待他前去報到。可是他怕得臨陣脫逃了。其實教會的教友怎可能了解四伯父?他為人木訥,不善言詞,尤其上台演講,更是羞紅滿面,一句都說不出來的,況且他也說過即使餓扁肚皮,也不可以為了謀取三餐去騙神的。不過他倒是一位難得的好工人,他渴望純肉體的勞動來鮮活腦力,提升創作的水平。他日以繼夜努力工作,成了包商最歡迎的工人。
 民國53年,一個夜晚,約11點左右,我正在大廳讀書,兩位高壯的調查局人員突然來訪,他們說奉命要帶走四伯,可是他人在外地,警調人員翻撿舊書箱,拿走一本《祖國與同胞》,當夜隨即趕往深澳。那時我們都知道,半夜被逮捕,意味著可能的永別。大家擔心萬分,但都不敢對祖母透露半點消息。幸好兩天後就被釋放。事後,我問他好幾次,他說是被帶到警備總部,至於詳細情形他則支吾其詞。
 深澳工作了兩年,儲蓄了些生活費,他就忙著趕回來,那時祖母已是風燭殘年。四伯急切地盼望能依戀在母親身體重享天倫的樂趣。在這茫茫的世界裡,他深刻體會到母愛是唯一的依靠。雖然年齡已50出頭,仍然孑然一身,為此內心多麼需要母親的撫慰,希望永遠像小孩子般留戀著母親。他想若是能夠再度安居在家鄉,一方面照顧母親,一方面繼續寫作,只要不因三餐奔波浪費光陰,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又怕被誤以為是依母親的接濟維生,死賴著不走。這念頭壓逼得他不得不出去做些零星工作,他上山種苗圃、除野草、割稻、挑殼子,偶而也下海捕捉虱目魚苗。忙得他團團轉的俗事,沒一樣出自他的自願。難怪覺得沒有一個人了解他,漫漫的一生是多麼寂寞。

李鏡明(左)與四伯李榮春先生合影
 民國56年,大專聯招前20天左右,祖母驟然去逝,這對四伯是極大的打擊,從此失去了生活上的憑藉和關懷。幸賴內心尚餘的一股雄雄創作烈火,不息的維繫生存奮鬥的意志。家族大小合力將祖母的墳墓建得古樸肅穆,四伯每隔幾日,就禁不住前去徘徊流連一番。祖母過逝後,我也剛剛脫離聯考的桎梏,為了對祖母深沈的哀思,我們對四伯的情感更加的濃厚,每個禮拜天父母親準備著便當,我們全家踏遍了家鄉的青山綠水,沿途四伯總是和我談人生,談哲學,鼓勵、啟蒙我多讀書擴大視野,要學會謙虛,千萬不可驕矜自滿。
 由於妹妹和我都已長大,家裡已無多餘空間,四伯父不得不搬到募善堂去住。佛寺的主持是親戚,環境很雅靜,他可全心全意的寫作,這應是他一生最安定的日子。白天寫悶了,還可以爬山上近郊的仙公廟活動筋骨。有一次他忽然發了奇想,要將身邊僅存的儲蓄拿去和廟公一起種「何首烏」,他認為這樣的投資將給他帶來源源不絕的孳息,並徹底解決和避免可能發生的淒涼晚景。雖經我一再地勸阻,還是執意不聽,最後他充滿憧憬,費了數月的心力,墾了一大片山林,始發現情況不對勁,方才作罷。這和他住在佛寺,工作於仙公道廟,彌撒在天主堂一樣,成了我們茶餘飯後的笑話。
 他的前半生,無論是幼年,或是流浪大陸那9年,及還台後一直到在《公論報》任職期間的經歷,對家人來說,始終是個謎。我問了幾回,他好似不願提起往事的樣子。最遺憾的是,在伯父生前沒有好好的閱讀過他的作品。長久以來我受到四伯外表的矇蔽,比如他不知寒暑,邋遢的穿著衣服。又如他毫無文飾、童心樣的熱誠。還有雖然努力創作了一生,卻一步也無法改善個人的生活窘境。再再讓我對他寫作能力產生懷疑。他曾多次提及留下一筆無窮的資產給我,還強調,即使花費半輩子都未必能夠整理得完。我暗笑他的迂腐無知,認為他寫昏了頭胡言亂語。許多次,我建議他寫些短篇,賺一點稿費,他總是不熱衷。我也希望他寫一部小說,內容涵蓋了台灣近代的社會巨大變遷,他聽後也只是笑笑。他說他一身是劇,行住坐臥皆不乏寫作材料。我告訴他某某名作家,文字寫得多華麗精鍊,他則對我說:寫作貴在真誠,文字其次。我始終未曾靜下心來,仔細的品嚐他的創作,錯失了和他心靈接觸的機會。
 他的去世,讓我無比的傷心和懷念。但是幸運的,真正的一位品格高貴,堅苦卓絕,不懼世人眼光,勇敢抉擇自己,挑戰命運和時代的文藝工作者──我的四伯,李榮春先生,在他過世後,我開始認識他。 

(本文收錄於李榮春全集《李榮春的文學世界》,原載於《宜蘭文獻》雜誌第卅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