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身穿白盔甲的水仙

文.潔娜

明素。
  人為何而活?這個大哉問,預設了人總是在精神上留有一塊理想之地,對許多人來說似乎並不迫切。但是,人總有覺得無聊與厭倦的時候,這時我們是為什麼而活呢?實際上,為何而活的煩惱不會遠離我們。如果嫌這樣問不夠忠實的話,則可以問另一個問題:那麼,人是按照什麼而活的呢?

  大學時候,我曾一再重複這樣的夢:夢見媽媽,緊接著襲來強烈而不能遏止的情緒,使我哭著醒來,嗚咽的喉頭感到脹痛。關於夢的細節,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多半是極為陌生的事情,而掌管夢境的基調卻十分熟悉:濃濃的悲傷與憤怒,一再復甦。宛如夢見了烏有之島上辦了一場晚宴,夢中卻對舊時的興奮之情深信不疑。

  小時候,媽媽喜歡反覆地問我們:「我這張相片好不好看?」或者明知故問:「今天你們老師說媽媽怎樣?」當時,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媽媽驚奇的表情,明明知道答案了,卻仍一再輕易地感受到讚美的刺激,真是饒富興致的遊戲。不過,母親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她姣好的面容,是那麼容易轉變為戰慄、僵硬,甚至冷酷。

  我忘不了這樣的場景。母親在劇烈的爭執之後,悻悻然闊步而去。上一秒鐘的話語仍在空中耀武揚威,展現它們鋒利的本質,而她則奮不顧身地揮擺肢體,往前割開無辜的空氣,有如穿戴上了全副盔甲。若母親竟然要求孩子充當仲裁,因而對著我們怒目而睜,又彷彿擁有了粗線的邊緣,生動地揮舞,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她,甚至她自己也不能。就如同我常害怕太過靠近駛過身旁的汽車,深怕一有擦觸就會被捲入履帶中,母親對我負氣時也是如此。她好像變成一臺具有粗硬線條的動力機械,在既定的軌道上來回輾著。

  最近我才隱約理解,對母親而言,她自己有多麼重要(這並不是說她是一個自私的人,事實上,她呵護我們,比任何母親所能做的都要周到)。在母親的心裡,她常必須獨自與全世界抗衡,她用來對抗世界的力氣,正導源於她精神上的自我折磨:她是那麼在乎自己。如果旁觀的我們都能感到恐懼,母親的心裡,該是何等灼熱?我逐漸能在母親美麗的臉龐後,看見煩惱與憂愁的蠕蟲鑽動。

  看似習慣一切的我,對自己的「適應」並不滿意。有時,我不由自主地想痛痛快快地逼迫自己,否則,便以仇恨面對回憶中母親失控嚷吼的樣子。或許這便是大學時代,我難以擺脫那些夢的緣故。

  仍然有一些回憶,像是在色彩燦爛的水面上,一艘輕曳的小舟,發出風鈴般的聲響。有一回,讀幼稚園的我和弟弟,下課後返家,發現爸媽出門去了,只見客廳茶几上,整整齊齊擺了兩份禮物,各有一臺糖果摩托車及一顆巧克力蛋。兩個小孩面面相覷,不相信這是給我們的。我趕快打電話給媽媽查證,電話那頭的她忍不住笑意:「那糖果你們不能動哦!那是要送給別人的。」我急切地問說:「可是,怎麼會剛好有兩人份呢!不就是要給我跟弟弟的嗎?」

  那是個光線充足而令人懷念的午後,那時起我就知道,如果逮到機會,媽媽是不會放棄捉弄人的!

  我們是按什麼而活的?是按照心裡的理想嗎?還是固執,對事物本質的錯解,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在床舖上哭著醒來的那個我,又是按什麼而活呢?

我的母親與我

文.慧蓉

筆者母親陳梅女士,與筆者四歲女兒。
  「我屬牛、我媽咪跟爸比屬牛,我阿公跟阿嬤也屬牛。」這是四歲的女兒在有人跟她提到生肖這個話題的時候,常常說的一句話,雖然這點有很高的程度只是巧合,不過我想要說的是,有太多東西是我們從父母身上承襲下來的,尤其是身為長女的我,似乎有更多避免不了的特質,都是來自母親。

***

  但關於哪些特質是從母親身上傳承而來的,我並沒有很確切的答案,也無法用三言兩語就描述完畢,甚至我會認為這是一個難解的問題,因為太多小時候的記憶好像早已飄逝而去,關於可以提起的我總是覺得太少太少,少到自己不禁懷疑是不是曾經發生過什麼慘痛的經驗,以致於我把所有的記憶都封存起來?所以我後來用一種比較迂迴的方式來思考這個問題;譬如說,想像這裡有一道題目:「請用幾個形容詞形容一下妳的母親。」然後,我會怎麼回答?

  愛恨分明,牛脾氣,
  如果生對時代或某個家庭,應該會是走在時代尖端的新女性。
  勞碌命,認命,也不認命,常說打牌喝酒是人生中的小樂趣。
  教小孩的口頭蟬:「欲吃厚神自己闔」。
  她為小孩做的很多、唸得很多,實際上管的卻很少
  (也有可能只有我這麼想,畢竟我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

  寫到這裡我的腦袋就有點卡住了,伴隨而來的則是另一種聲音:「喂喂喂!題目不是叫妳用幾個形容詞嗎?那麼一大串的怎麼會叫做形容詞?妳到底懂不懂題目在問什麼呀?」

  然後我就會自言自語地回答:「所以我就說了我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了嘛!我才不會被這種題目限制住,題目只是用來幫助思考的嘛!當然是想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種種諸如此類也曾被朋友說就是天生反骨等等的。

  這又跟我的母親有什麼關係呢?

  讓我好好想想……,雖然因為年紀的關係現在已經很淡了,不過,我所知道的母親身上,的確帶著那種:「別想管我那麼多!」的氣息。

***

  「他每次要出去就都幫人家安排的好好的!」這是老媽曾經叨唸過的一句話,事實上她可能沒有故意要說過誰聽,只是當時的我剛好在那裡而已,但語氣裡的不悅卻著著實實地被當時可能只有十來歲的我接收了。

  記得以前老爸喜歡去海邊釣魚,有時候還喜歡去朋友的家裡聊天喝茶(酒?),對於朋友的邀約他總是說:「哎呀!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呀!人家找我我總是不好意思拒絕嘛!」總之老爸出門的時候會告訴老媽還有哪些事該做,或是可以去哪裡以及做什麼,大大小小從公司還未完成的工作至家裡的烤箱要記得關,什麼可能的交辦事項都有可能發生,而老媽對於這一點則是感到相當不開心。

  說來好笑,這段記憶是我最近對張同學憤怒地講出:「你幹嘛一直控制我的行為啊!」才想起來的。

  其實也是,小時候哪裡明白母親氣的是什麼?只有當自己成為別人的老婆時,才知道那種渴望擁有自己的空間與時間的心情是什麼。

  誰都說當了媽媽才懂媽媽的心情呀!事隔許久以後的我雖然懂了這個道理,卻還是會好奇當時的母親心裡會不會是在想:「你都可以出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為什麼我不行?」還是只是單純地認為:「你幹嘛管我那麼多?」

  這點我想是出自於世代之間的代溝吧!五年級的父母忙於生計與致力於給小孩最佳的生活環境,七年級的小孩埋頭苦思而不擅於與父母深度地聊天論事……,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會意識到這也是成長過程中的一種缺憾。

***

  那麼,關於母親的記憶,我還有什麼特別深刻記得的嗎?

  時間性的關係,我首先想起的是今年過年時的一小段互動。

  當時老媽收到張同學的紅包,又因為一點細故所以老爸的紅包也請老媽代為收下。老媽收下紅包後在廚房沈寂了一段時間,接著就突然出現在客廳並且跟張同學說:「你這個紅包包太大包了,我收一包就好,我會跟你爸講。」幾乎是一口氣說完全部的話之後,老媽順勢就要把紅包還給張同學。

  張同學當然是把紅包推回去,跟老媽說這是應當的……。

  來來回回、推推擋擋、前前後後幾回合,我想到的除了毫不相干的「推手」之外,腦袋有點空白,有點不知道當下的自己該不該有所反應或有所行動。

  但老媽的「推辭」功力是一等一的。一時之前我腦海中的畫面流轉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一次非常難得的出遊,老媽、在我們家工作非常久的婆(我們都這樣叫她,單一個字台語的「婆」)、還有我們幾個小孩一起搭基隆客運去九份的時候,老媽和婆在客運上搶著要付車資的情景:當時不知道是誰搶成功了,又是誰想要把錢硬是塞到對方手中?

  一邊恍神中的我還一邊心想:張同學你一定輸的啊!?

  沒想到,情況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張同學竟然也有異於常人的毅力和堅持度,怎麼就是不肯接受被退回的紅包!老媽眼見女婿死腦筋,就把注意力轉到了當時在她身後的我來。

  我猜,張同學應該期待我會請老媽非收下不可吧!?正常的情況下、我也應該這麼做才對,不過我可能被下了什麼符咒吧!只感到身體僵硬,心思紊亂。回神時老媽已經把紅包塞到我隨身帶著的包包裡了,還密密地把拉鍊拉上,嘴裡一邊說著:「好啦!我知道你們的心意就好了,我把紅包袋留著就行了,過年嘛!就是意思意思就好。」

  我不知道我當下心裡的感受是什麼成份比較多,當然有一些自責,但實際上不多,這部份在比較後來才有慢慢發酵……。

  老媽完成她想做的事之後,就心滿意足地回到廚房了,我在外圍周旋了幾圈之後,才走向前去。一方面是思忖著自己應該說什麼?應該怎麼說?紅包大概就是這樣被退回了,可是原來藉由一個物品或金錢想要表達的東西,卻變得難以表達了;一方面也是在醞釀情緒,我很想抱抱她,跟她說謝謝,跟她表達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照顧我們,而我們卻付出的很少很少,陪她的時間也很少很少……,或許,關於太早嫁這件事情也應該好好的說聲對不起……!?

  不過我終究做得很爛。

  有點想哭。

  後來老媽開始說很多的話,少不了是她和老爸還能工作,還有賺錢,還可以照顧自己,等以後老了再說,等我們都穩定了再說,等小孩大了再說……好多好多的已經說過的「再說」。可是我知道這次有點不一樣,她從來沒跟我聊過她的感受,過去很多的叮嚀是有的,可是她自己個人的、內在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她說著工作,說老爸總是在意成本,計較費用支出的時間性,成品能如期交付便行……,「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她用力地表達著,「我覺得東西你就是要給人家做好!隨隨便便的,我不喜歡。」那時的我感到很驚訝,也感到這是一場很真實的對話,那一刻並不是老媽在發洩不滿抑或是碎碎念,而是很真誠的在說一些什麼。

  一直以來,我知道的老媽是愛恨分明,看連鄉土續劇會罵裡面的負心漢說:「應該!死好。」我知道的老媽總是停不下來,想唸的不讓她唸完她會生氣,看不順眼的沒收乾淨她會睡不落眠,卻不知道原來關於她的工作,她有這樣的不喜歡。

  一直以來,所有我對於母親的認識,好像都只是來自於我自己的想像,我自己的觀察和歸結,卻沒有什麼是來自於這樣的「說出來」。

  一直以來,我覺得,我們都不曾那麼靠近。

***

  關於我們的性格,最有趣的一段記憶是這樣子的。

  當時的老爸和老媽為了某件現在八成沒人想得起來的事情在拌嘴,一句來一句去之後,老爸起身離開了客廳往廁所的方向走去,然後老媽就放了冷箭說:「你就是這樣啦!九怪!」此時老爸也不甘示弱,想也沒想就應了句:「妳還不是很龜毛!」

  然後原本在一旁什麼也沒說的我,終於發表了一點點意見:「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我既九怪又龜毛啊……」

  這句話雖然沒有令老爸跟老媽哄堂大笑,不過應該也有些莞爾吧!

  對我來說,這也稍稍解答了我性格上某些部份的來由。

***

  對我來說,我還在搜尋。

  總是覺得我們這個世代成長的過程當中,缺失了很多塊,關於愛,關於辯證,還有關於未來。現在才開始思考我是誰、什麼是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過去是誰影響了我、誰又怎麼影響了我、是什麼造就了現在的我,有點晚,但卻覺得是必要的。

  我有一種意念,那是很想要挖掘出過去所有發生過的重大或細碎事件的感覺,但越是用力思考就越加地難以憶起,所以也只能靜待時間的醞釀,或許什麼時候自己又會因為某個情景或某段對話而憶起,然後我才可以感覺自己更加的完整。

  所幸的是,除了搜尋,我同時還可以創造。創造關於母親,關於家人,關於自己,更新更新的記憶。

***
備註:

  由於我想不出該用什麼稱呼來在文中表示自己的先生,故以「張同學」代之。就像關於母親的部份明明只要以「母親」兩個字代表就好,但我卻覺得這樣有種說不出來的距離感,所以幾經修改之後我還是決定在回憶以及對話的部份使用「老媽」這樣習慣性的稱呼;總之以上看到「張同學」皆表示是孩子的爸,本人的老公、丈夫、先生,也就是外子。

媽媽

文.Crystal

筆者母親鳳嬌女士,今年66歲。
長久以來,媽媽總是忙個不停,照料家裡大小事。她不曾閒下來,除了病倒的時候。

由於家境辛苦,她小學沒畢業,嫁到李家,打理家裡。雖時有抱怨,還是把事全攬下來做。
印象中,她沒什麼空閒時間帶我們幾個孩子出去玩。除了母姊會,即使學校有活動,也較沒時間參加。

雖然她自己沒念什麼書,但總希望我們念好書,將來才能成就事。

我順利完成國高中學業,但考大學,卻讓她擔心了。當時重考一年,後來選擇進入三專。那時還沒有捷運,第一年,每天從萬華通車到淡水,卻因為學校活動常晚歸,讓她為了我與父親爭執,連奶奶也替我說話。第二年在校外宿,為了不讓她負擔太多我的學費與開銷,只要有空檔就去打工,每到假日必定回家,她也比較能對父親交待。

畢業後,工作倒順利,只是感情的事,讓她為我煩惱了。為人母總希望女兒有好歸宿,不要嫁入吃苦的家庭。但我這默默反叛的心,在畢業後一年,選擇一個比較愛我的人嫁了,而且一嫁就是遠居雲林,拋棄所有台北的家人與朋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母親不敢常打電話問問我的生活狀況,我也不敢提及生活上的不適應,直到另一半的態度產生劇變,再加上他母親的離間,最終母親才知道女兒受欺負。母親為我們夫妻調解,卻無法挽回已失去的一切。當時想與對方理論,但父親堅持帶我離開。簽字後,彼此各不相欠。

回復單身生活,母親還是擔心我的情緒。她只是不明說要我回家,但我選擇繼續在雲林工作與療傷,重建自己的生活。當另一個 Mr. Right 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告訴母親,我選擇就這樣過,不想再有婚姻的牽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起初她順著我的決定,時間久了,她還是希望我仔細考慮安定的生活。於是最終,我再度選擇婚姻。也幸虧,這段婚姻至今是幸福的,現在我也成為母親。

含飴弄孫,是母親忙碌生活中的小確幸。
這幾年,隨著爺爺病倒、過世,奶奶生活上也需要照護,父親的情緒隨著長期照料父母而掛心,起落很大,媽媽時常被父親的情緒牽連。加上媽媽長期因做生意之故,每日清晨三點起床工作,再打理家裡,只有中午小睡幾小時,到傍晚再工作,晚上儘量早睡……這樣長期的睡眠不足,常常身體有些酸痛的毛病;而她原本還有鼻子過敏的問題,鼻子已經開刀過三次,但感覺上過敏仍沒改善,免疫系統也較不好。每次與她通電話,經常聽她說又感冒了,而為了照料全家與工作,她總是撐著過生活。

到現在,媽媽還是不會停止擔心子女,還是會不停的嘮叨。只要沒打電話給她,會唸著我說:都不知道要打電話回家、賺錢要省點用,還有家要養……。

我母親,一輩子為了家,為了兒女,勤儉持家,從不曾抱怨父親沒帶她去旅遊過。我只希望她過得快樂,身體要健康。

無法投遞的信

文.小真

尹蔡金蓮女士,1941-2007。
妳好嗎?

沒有妳的日子真的很令人不知所措,這種痛苦而無力的感覺雖然每個人可能都必須經歷一次,但我真的沒想到它來的這麼早……

常常在想著妳的時候不敢肆無忌憚的掉淚,不敢想的太久,因為,怕妳感受到我太強烈的思念而捨不得離開。

我總想像著,這些天來,妳一定還跟在我身邊,但今天是妳在這兒的最後一天了,雖有著百般的不願意,但我必須讓妳走了……

認識我們的人都知道我是在妳多麼強烈的呵護下長大,所以……我實在無法不去懷疑,這是上帝要為我不夠珍惜妳的愛而給我最極端的懲罰。

耳邊彷彿還聽見妳為了我的糊塗用嚴厲的告誡著:「妳那顆頭要不是長在妳頭上,應該早就不見了。」

這宏亮而熟悉的聲音我真的再也聽不見了嗎?

記得8月時我曾說,我絕對是全世界最不能沒有媽媽的人,妳還記得嗎?

妳記得,所以妳故意要放我一個人,故意要讓我提早習慣是嗎?

手術房外的我想著我可以把一生的好運都給妳,我可以永遠都不要中獎、我可以少活很多年、我可以常常走路跌倒……只要妳能多陪我幾年,可以嗎?可以嗎?

是不是就因為妳感受到了我,不捨得讓我承擔這些而選擇離開的呢?

這30多年來,妳為我耽了多少的心,掉過多少眼淚,失眠過多少的夜?這些如果不是選擇我,就不會有的煩惱,妳都如此無悔的承受了。那麼我剩下的日子是不是要掉下足夠的眼淚,有過相同份量的傷痛後才能稍稍脫離這沈痛的失落。我真的不知道還能為妳做些什麼?可是我實在好想能再為妳做些什麼!可以的話,請妳來告訴我吧!

神啊!我承認我很多次因為她是如此善良的好人而埋怨著祢的不公平!

但如果祢真的在的話,請不要因為我的話而生她的氣,請善待她,請讓她留在祢無憂的國度裡,因為她一生的良善祢都看見了,祢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是嗎?

最最最親愛的妳,請讓我還能找到妳,好嗎?我們比這世上任何母女都結下更深的緣分(妳知道為什麼),所以無論多久,請讓我在離開這裡後還能找到妳,好嗎?妳是我最重要的人,妳在這一世給的愛我全部都深刻的感受到了,我永遠都會想念著妳,永遠都只愛妳,妳就是唯一的……沒有任何人能取代。

我知道妳可能比我們都放不下,但請妳不要!到讓妳幸福的地方去吧!到有爸爸、媽媽、姊姊們的地方去吧!到有神看顧妳的地方去吧!妳所有的煩惱及病痛都結束了,妳最放不下的我必須學著堅強,妳同樣放不下的寶寶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們一起去動物園的那天,婆婆買了冰淇淋給他吃。帶著如此深愛妳的我們與爸爸最大的思念,就如同阿姨說的,妳這一生真的很值得。所以從今天起,到讓妳更幸福的地方去,我們永遠都會想念著妳,永遠……。

(寫於2008年1月28日,母親走後第49天)

筆者父母的結婚照。
母親走後,父親頓失依靠,用消沉與落寞,弔祭每個失去母親的日子。
媽媽:

我的第二個寶寶MooMoo已經滿月了。沒有外婆送她縫卍字的衣服,沒有滿月酒,只是訂了幾盒我們喜愛的彌月蛋糕與親友分享。

陳舊的國語字典翻到快解體,名字還是沒想好。沒有意外的話,英文名字就是Sophie。

她十分愛哭。

她3個小時就要吃一次。

她一直不肯讓我親餵。

依舊是單眼皮、小眼睛、大鼻孔再加上黃黃的臉龐……希望只是尚未消褪的黃疸,而非她永久的膚色,否則要嫁人可能3牛車的嫁妝都很拼……

但我知道,如果妳還在,妳一定會用篤定的語氣告訴我:「哪瞴!架尼水擱給人嫌醜!」是的,如果妳還在……

所幸的是,她有雙白白漂漂的小手,妳看見了嗎?

媽媽,我……多麼希望妳還在。

生她的時候很想妳,想任性的向妳抱怨開刀有多痛。

作月子的時候很想妳,想任性的跟妳耍賴我不要吃那些淡而無味的補品。

晚上被她的哭聲吵醒時很想妳,想著5年前的寒冷夜晚,妳不捨我被吵醒而替我起床哺餵當年也很愛哭的哥哥。

媽媽,這些日日夜夜倏地跳出的畫面與想念究竟要讓我心碎落淚多少次,我才能學會在沒有妳的日子裡勇敢堅強?

曾沉浸在妳如此的關愛,如何適應妳不在時的如此無助?

我,多麼希望妳也能看她一眼,多麼希望妳也能抱她一下,否則我如何讓她瞭解當年她哥哥曾擁有過的幸福?

MooMoo滿月了,沒有外婆送她縫卍字的衣服,更不會有妳的記憶。但不知她有沒有我的幸運,能在我身上體驗到我曾享有的愛?

然不需懷疑的是,她懂事後,關於妳的一切,我將會向她一一細數。

即使對她而言很虛無、即使她絲毫無法體會,我還是要讓她明白:媽媽的媽媽對媽媽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媽媽,如果妳感受到了這些,請來到我與MooMoo的床邊,看看妳的又黃又黑又愛哭的小孫女。

請摸摸她的臉,請抱抱她。

請讓她看見妳……她的媽媽最想念的人。

(寫於2009年10月14日)

我還不想忘記她

文.李彥

  那是個期考即將來臨的夜晚。我窩在圖書館一整天,直到晚上十點半熄燈才收拾書袋,緩步走回位在半山腰的宿舍。南台灣的夜晚晴朗,理工長廊旁,我停下腳步,望見天上的一輪明月,無預警的,彆了幾個月的眼淚,一股腦地傾洩而出,所有對大姑的想念,排山倒海而來,哭了好久好久。
  大姑的名字就叫「月美」。她走的那天是個星期五,我正要去上一門通識課,傳呼機突然收到來自家裡的訊息,用長廊上的公共電話撥回家,我媽在電話那頭雜亂無章哭著說:「妳趕快回台北,大姑不行了!」
  她離開已經十五年了,那一個片段,我至今仍記憶深刻。但一整個過程,對我而言,卻仍舊帶著謎。
  「不行?什麼叫做不行了?」前一個週末我才回家一趟,那時候,大姑還健康爽朗一如以往,我們倆在客廳往常地看電視、聊天、品頭論足著節目裡的男男女女……「不行?」那送醫院了嗎?醫生怎麼說?
  通識課我沒去上,誰送我去小港機場的,我也忘了。只留下的印象,就是我從候機室就停不下來的哭,哭著上飛機,哭著到松山,再從公車一路哭回家。
  家裡平靜地超乎我的想像,只是大家都沒有說話的情緒。我媽打著電話一一通知親友,阿嬤在房裡哭,阿公坐在他平常坐著的躺椅,連電視都沒開。好像是這樣。大姑的遺體不在家裡,爸說送殯儀館了。家裡沒設靈堂,沒有弔唁儀式。簡簡單單的讓葬儀社處理了。好像是這樣。
  家裡平靜地超乎我的想像,印象中我們堂姊妹聚首了,還有談笑。只是大姑的房間空了,我爸一直在整理她衣櫃、抽屜的東西,一袋一袋的打包。
  直到隔週末送殯,我留下的記憶,只有在入殮前,不知道誰傳給我一炷香讓我拿著,我覺得很生氣,想著:「為什麼要拿香?大姑又沒死!」接著看她的最後一眼,她的身體在長型的棺木裡,變得好小好小,穿著我從不覺得她會穿的衣服,臉上鮮紅的妝容,身旁還圍繞著幾朵花。我才哭了。
  葬禮之後回到日常生活軌道,繼續上學,繼續約會,好像她的離去只是一場戲,演完了,下次回家我還看得到她似的。然而終究只是我的以為。

  我大姑是六個兄弟姐妹中的大姊。她只長我爸一歲,單身,跟我們同住。我爸這一輩的兄弟姊妹都很會讀書,除了我爸和二叔很早就去做工以外,每個都唸到大學畢業。小時候我經常和同學炫耀,我大姑是北一女的,二姑唸台大法律。在那種小小的虛榮之中,暗藏了感覺自己也承襲某種優秀基因的驕傲。
  我媽跟我提過,他們曾動過讓我過繼給大姑當女兒的念頭。不管她是戲言,或者家裡真有過這樣的討論,在我的心底,某種層面上,我都認為自己與大姑的情感比其他兄弟姐妹們深厚,也想繼承她的資優。
  其實我大姑並不和藹可親。印象中的她,微胖,跟阿公阿嬤有點像,曾和我爸媽大聲吵架,長我八歲的大姊也曾和她有過劇烈的對嗆。這些爭吵的片段,很奇怪,在我當時小小的腦袋裡,留下很深刻、也很不舒服的印象。雖然不記得到底她們為了什麼事而吵,當時那種低氣壓,卻能在心底殘留好久。
  如果要我形容她,或許是有點兒難相處吧。甚至我在心底自以為是的解析,就是因為大姑難相處,所以才會嫁不出去。
  不過,她對我們這幾個姪女真的很好。
  大姑帶我們搭公車,在大台北城裡繞。去過動物園,逛重慶南路書街,還有各大博物館。她是教我學會搭公車的啟蒙者。記得國中時我開始嘗試自己搭公車,有次卻在圓環迷路了,那時候,首先想到求援的方式,就是撥公共電話回家問大姑。
  她的臥室緊鄰廚房,我好愛待在她房裡,翻著她的抽屜,就像尋寶一樣,把她從出國旅行帶回的戰利品,一樣樣借出來玩。
  有一把扇子是她從中國帶回的,開啟盒匣飄散出一股濃濃的檀香。有一副對聯,她請民藝家將父母及兄弟姐妹的名字串成對:「學貫乾坤煌業模,水映錦繡樟樑誼」,我聽著看著,不自覺地就入了迷。
  她房裡的櫃子上擺著瓶瓶罐罐的化妝水保養品,我每一罐都打開來聞。香香的氣味,每一瓶都是一個天地。櫃面玻璃下壓滿全家的相片,有我們小時候的,有阿公阿嬤旅行的……她沒有孩子,她世界的全部,其實就是我們整個家族。
  小時候我最愛的時光之一,就是翻出一疊爸爸和叔叔年輕時的相片,挨著大姑把相片裡的故事講給我聽:這是妳爸、這是阿公……這是我們以前西寧南路的家、這是蘆洲老厝……。
  那時候家裡有本祖譜,把氏族的遠祖追溯到唐代瀧川的李白。追啊追啊不知追到哪一代,祖譜裡有我哥哥的名字,卻沒有大姑。我當時覺得真是太不公平了,只因為大姑是女的,所以祖譜容不下「月美」這個名字。
  我爸媽工作一直很忙,當叛逆期來臨之前,我也總是繞著大姑轉,一股腦兒把爸媽沒空聽我囉嗦的瑣事都倒給她,拿著一本笑話大全,一篇篇講給她聽。大姑總是很捧場。
  她的數字概念極好,從小我的數學成績,都是她幫我補過來的。考高中、考大學,試場外頭,她是那個為我搖扇子、補水份的力量。
  她喜歡旅行,自由自在,卻簡簡單單。
  她才說著,要找個長假帶我出國,美西啊、加拿大……突然地,這些想望就再沒有一起實現的機會了。

月美女士,1927-1998。她帶著父母四處旅行,卻比他們先走一步。
  走的那年她只有51歲。走的那天,她做完例行的工作,沖澡,回房休息。中午阿嬤喚她吃飯時,她在房裡已經沒有知覺,突然的猝死。我媽說,她當時可能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
  人世無常。阿公60歲後開始出現糖尿病的慢性症狀,日常起居都靠大姑照顧。她作息正常,不菸不酒,唸食品營養的她,掌管全家的保健品,可是她卻比年邁的父母先走一步。她走了之後,阿公阿嬤頓失心靈上的依靠,身體從那一年起迅速老化。八年後,阿公歷經失智、臥床、住院、截肢,終究到天上陪伴他的大女兒。再過七年,87歲的阿嬤每週洗腎三次,進出醫院,血壓不穩,心臟裡還有一顆醫生動不得的腫瘤。偶爾會忘了我是誰,最近老哭著說要回家。
  有一天我和三嬸聊起來,她說學佛之後,感覺到人來到這世上,都是為了成就某種因緣。大姑的任務,就是照顧阿公阿嬤,以及弟弟妹妹們。當弟妹們成家立業,家庭各自美滿了,她的任務就結束了,所以毫無遺憾地離開。
  大姑走後已經十五年了,我的孩子並沒有機會認識他們的大姑婆,再過幾年,當阿嬤也離開,或許她在這世上殘存的痕跡,就真的完全消失。
  趁我還記得關於她的樣貌,於是我記下。我還不想忘記她。

一條金手鍊

文.陳淑芳

黃阿撰女士,1924-2002。

 婆婆年幼時,她的母親因病去逝,父親貧困無法照顧兒女,只留下她的哥哥,其它姊妹都被送去當童養媳。長大後被送做堆,生了三男三女,她的一生都是非常坎坷不被疼惜,曾經悲苦過,對媳婦都非常疼愛。

  在我的首飾盒裡,其中有一條是我特別珍惜的黃金手鍊,因它深藏著一份婆媳間濃濃的情感。

  婆婆心臟開刀後漸序併發中風,影響了語言能力及行動不便,時常陪她在大小醫院奔波。

  在醫院裡,常看到家屬為了照顧病患,責任分配不均,彼此傷了感情與和諧,以致病人難過又傷心。

  為了照顧婆婆,家中頓時亂了生活方寸,我不想有這種場景在我眼前重演;因我的工作比較自由,娘家又可幫我照顧兩個小孩,為了多盡一份孝道,我願承擔婆婆往後的生活起居。

  每次面臨困擾的事情,我總是換個角度去思考,感恩大家對我的信任,給了我服侍婆婆的機會,大家也能無後顧之憂的安心工作。

  婆婆病情偶爾會突發嚴重,幾次與死神搏鬥,因有家人互相扶持,和諧的凝聚力量,加持了婆婆的生命力,屢次化險為夷,平安度過。

  我不畏髒臭,有時婆婆想解便來不及,把褲子弄髒,她的臉上浮出抱歉和嘆息聲,我則輕聲細語安慰她,不是她所願,別再自責了。

  婆婆能體諒我的辛苦,不得已需要包尿布時,也會配合從不耍脾氣,有時我會載她到郊外逛逛,做些適合她口感的食物,而且常告訴她,兒媳是永遠愛她的,相對她也活的有尊嚴。

  與婆婆溝通比手劃腳,她恨自己語焉不清,詞不達意的無奈感,而唉聲嘆氣,我則會扮演老萊子娛親,逗她開心。

  老人家最怕孤獨,我有空陪她看電視,天天閱讀報章雜誌,分享閱讀的內容,看她愉悅的笑容,咿咿ㄚㄚ彼此間的互動,雞同鴨講可愛又逗趣,讓我覺得照顧婆婆再辛苦,也甘之如飴。

  婆婆住院的治療,除了打針吃藥之外,最良好的特效樂是我這個活寶媳婦,使勁的營造病房的春天,與婆婆親暱的互動關係,宛如母女,同時也讓鄰床的人,在冰冷的病房裡,感受到一絲絲的溫馨。

  俗語說金錢不露白,婆婆喜歡在身上帶萬元以上的鈔票,心血來潮,用唯一靈活的那隻手,把錢掏出來數一數,一滑手紙鈔掉滿地,我勸她把錢存起來,在外搞丟了會心疼的。

  可是她堅持自己的原則,口袋錢多心裡踏實,深怕哪天兩腳一蹬,囊袋空空如也,黃泉路上不好走,我幫著照顧這筆錢,比照顧人還要累。

  婆婆在尚能言語時,拿一條金鍊子套進我的手腕,告訴我這是彼此的祕密。六年前母親節的前夕,婆婆走了,臨走前,我手腕刻意戴上那條金鍊子,緊握著她逐漸冰冷的手,在她耳邊不斷告訴她「如有來生,我還要當她的媳婦,希望這條金手鍊,是我們來生緣的信物」,看到婆婆眼角泛著淚光,指尖微微的顫動,似乎告訴我,但願……。 

(本篇文章投稿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97.11.21特優獎)

每天給我三大抱

文.陳淑芳

母親本名是鐘春英,民國17年出生,祖籍新竹關西,大家稱呼她はる,
她的父親與阿公早逝,又逢戰亂勉強把小學讀畢業。

她的童年與婚後,命運都是坎坷崎嶇,她常說:「人不能懶惰,天無絕人之路」,這是母親的金玉名言。

母親受過日本教育,講話輕聲細語、溫柔有禮,見過母親的人都說她很有氣質。當她睡前脫下假牙笑起來,比沒牙的baby來得可愛。

有一年夏天,我踏入娘家的客廳,母親很專注看八點檔,我打趣的說,我聞到一股花香,母親說哪來的花香,只有汗臭味而已,母女相視而笑,母親說我當阿嬤了,把還這麼俏皮。其實母親常常做善事,在我的心中,她那顆善良的心,猶如花朵般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我的母親今年八十七高齡,出生於台北市,祖籍新竹關西鎮客家人,她的本名是鐘春英,日治時代大家稱呼她はる。

母親婚後不被夫家的人所疼惜,母親帶著我們四兄妹,跟著父親南北數度遷居討生活。

在我十二歲那年,終於在南方澳的小漁村落腳賃屋而居。父親受雇漁船工作,生活非常困苦,母親自己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從來沒有讓我們挨餓過,當乞丐來乞討時,她還是把僅有的食物送給他們吃。

記憶猶新,父親常從漁船帶下的剩飯,裡面夾雜著蟑螂屎,母親一一的挑出來,蒸過給我們吃。蟑螂屎臭得令人難以下嚥,母親對我們說:「你們父親在船上工作很辛苦,他們都一直吃這種飯,有白米飯吃,要懂得惜福,把它當成吃補吧!」

我們是客家人,不管遷居到哪兒,還是會受到一些人輕視,然而善良的母親一再告誡我們,要做一個有智慧的人,絕對不能因此背祖,不能有憎恨心,學習釋懷原諒他人,也不要因自己貧困,而看不起自己,最重要的要做一個有品德的人,要多行善佈施,我們兄妹都銘記在心。

雖然生活貧困,母親還是讓我們受教育,繳學費對父母而言是龐大負擔,船東又無法借貸,想升學的我,小學畢業後,還是含著淚水去阿姨家幫傭,未能圓求學夢。

母親愛我深切,一年後回來考初中,也許上天疼惜我,讓我多讀了三年的書,此時又遇上父親在漁船工作嚴重受傷,從鬼門關搶救回來,貧困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我想讀師範學校的夢也破碎了。哥哥此時讀職校,成績優秀保送國立大學,父母也無力栽培,只得選擇跑商船供弟妹讀書,下船後又考進公職。

我們兄妹很爭氣,都不負父母所望,弟弟大學畢業後考上公職,妹妹商職畢業在貿易公司當會計,我在醫院當助理護士,兄妹同心協力,家中的經濟大為改善,兄妹各自成家,買了房子後,父親卻肝病辭世,晚年無福享受天倫之樂。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一直和未婚的小弟居住台北,妹妹婚後也住台北,她能就近常去探望母親;我還是住南方澳,有空也會去探望母親的。

讓我印象最深刻,有一次搭台鐵要回蘇澳時,忘了一個東西,其實那東西並不重要,當火車將要進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母親喘吁吁的呼喚著,她說擔心趕上公車後,又沒能遇上我。

火車進站了,母親轉身離開,看她步履蹣跚爬著階梯,讓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不禁眼眶濕潤起來。

在車上,看到乘客吃便當,我就憶起母親常在我們出遠門時,總會捏個鹹飯糰,和水煮蛋,讓我們在車上吃,甜滋滋的心情,不時浮現在腦海裡。

母親多才多藝,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還會縫製衣服,有繪畫天分,記得我小學回家的功課多又要畫圖,母親幫我畫了一張海底世界交差,我才知道母親有這個天份。

母親年紀大了,她還是好學不倦,去讀小學夜校,因為以前她讀日文,國字有的不會讀,所以她要去學注音符號,拼走音了,笑到自己眼淚都飆出來。

她還學英文字母,幫我帶那個未滿一歲的小孫子,指著英文字母,Y唸ㄚˋ,笑翻我們一群人。

有一天,我兒子拿著iphone,玩吹美女裙襬遊戲,她很好奇也跟著吹,結果吹不動,把假牙差點吹掉了。她說科技太神奇了,電視廣告中,電腦會撿土豆,還可以掀裙子呢!兒子說還會帶您上山下海。母親後來才知道,街上常有一群自言自語的瘋子,原來都是在講手機。

母親的住處沒有電梯,每天上街買菜,總要爬四樓,雖然膝蓋關節隱隱作痛,她總是換個角度想,要不是天天爬樓梯身體早就垮了。

我兒子工作在台北,和母親相處最久,兒子婚後把另一個房子給他們住,當他們有了孩子,我北上幫忙照顧孫子,母親的生活變得多采多姿。

我們相隔兩條巷子,母親經常過來與曾孫互動,教他唱日本童謠,帶他去附近公園玩耍,公園的人羨慕母親年紀大了,還能幫忙照顧曾孫,真是好福氣。

天氣好,我與母親帶著孫子到處走,一路上我都跟拍錄影,母親幫我照顧孫子,讓我專心剪輯,完成的影片有一百二十多部,放在網站與親友分享。

因兒子住處太小,兩年前我們搬家了,母親開始寂寞了,母親離我們住處,騎車約十分鐘。母親每天面對寡言的弟弟少了互動,自從我們搬家後,覺得她身體健康有落差,我幾乎每天帶著孫子去探望她,看到母親開懷的心情,更能體會親情互動是老人家的精神支柱。  

母親是一位很環保的人,廢物廢水再物盡其用。雖然生活無慮還是很節儉,但對子女並不吝嗇。當我植牙不夠費用時,母親說缺多少拿去吧!

她感嘆著,以前貧困有牙齒沒得吃,現在一副假牙,連牙床都萎縮,美食當前用黏著劑黏住牙齒,也享用不了,每餐都必須吃爛爛的食物,煮爛了營養都流失了。

我常勸她不要把吃剩的菜餚隔天再吃,對健康會有影響,她還是惜物,無法改變多年的習慣。  

母親頭腦還挺精明,詐騙集團騙不了她,我最擔心她什麼事情都很逞強要自己做。母親也愛乾淨,常爬到五樓頂曬棉被,抱著棉被上下,老人家是最怕跌倒的,真令我擔心。

母親視力越來越差,有一眼幾乎看不見,甚至眼鏡帶了一天,鏡片掉落渾然沒發覺,所以天色昏暗沒人陪伴,她是不會出門的,平常白天看醫生搭公車,母親都不會麻煩兒孫。

有一天我走進母親的廚房,有小蟑螂,還看見螞蟻爬滿菜餚,她說哪有?頓時心疼的告訴弟弟要多關照母親。

母親去年年底,小便時馬桶裡都是鮮血,她說從未感覺不舒服或疼痛,只是尿解久也變細了,她想或許是老人家尿道萎縮的通病。

住院檢查後,發現膀胱壁有一顆約一公分的腫瘤,內視鏡切除後檢驗是惡性腫瘤,幸好週遭組織都沒有病變。我們不敢告知母親,怕她無法承受這個事實。醫生說往後治療的藥物毒性很強,我們應該告知母親一些事項,讓她心理有準備,醫生也比較好著手。

我們隱瞞約一星期左右,想適時委婉的告訴母親真相,母親是聰明的人,從未住院多天的人,此回住院二十天,每天吊好幾袋的點滴,看著膀胱引的流管,沖洗出的血水,她很堅強的說:「年紀一大把了,只要不折磨我太痛苦,信任醫生的治療。」

母親話中有話,大家都心照不宣,母親堅強的面對每一天,醫護人員也覺得她不像病人,不免對母親安然的態度感到敬佩。

母親說最讓她欣慰的事,我們這群兒孫感情融洽且孝順,遇上困境互相伸出援手,尤其金錢借貸,都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從未有傷感情的事發生。

她說她的人生如倒吃甘蔗,未來面對定期治療要更堅強,只希望病情不再惡化。幸好母親食慾很好,每週回院治療狀況都很好。母親堅忍的毅力,豁達的人生觀,一定會戰勝病魔的。

雖然不習慣跟母親常說我愛您,但是我一直有個願望,希望在母親在有生之年,獻上一份愛的禮物。我曾在羅東社大上課,王秋霖老師曾說,想做某件事時,要即時去做,否則白髮蒼蒼視茫茫,就無能為力了。

於是我花了約一年左右的時間,為母親寫了約三萬多個字,紀錄她一生中的點點滴滴與三十分鐘的紀錄片。

母親看了這些作品,很開心的常跟友人說,她虧欠我,沒有能力栽培我,我跟媽說不要自責,幸好有社大讓我圓夢,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告訴老公,我們真是太幸福了,母親年紀一大把了,還時常關心我們的芝麻大小事,她對子孫的愛是永無止境的。

我真希望每天能擁有「三大抱」,老公很驚訝的說:「哪三大報?有必要嗎?」


我說:「你誤會了,我是想要『擁抱』母親、你和兒孫,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三大抱』!」